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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橘小说www.dajuxs.com提供的《昨日书》30-40(第9/16页)
风景,他想,或许她想要的,并非这秋千上虚幻短暂的高飞,而是真正的高飞。
他说,那一日他分明与她未说一言,甚至连眼神的片刻交汇也无,却感觉自己已同她相识了很久。
所以后来,当父亲告知他这桩婚约时,他心中满是欢喜。
他说,不必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他的素儿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从今往后,他定会珍视她,爱护她。
才高八斗的举子,说起甜言蜜语也像写文章一样动人心弦,罗玉素听完这些话,晕得没喝合卺酒便醉了。
连相伴十数载的家人都未曾在意过的她的心事,竟在那一夜被人读懂了。
新婚翌日,罗玉素与那时在她身边当差的纪嬷嬷一字一句说起这些,连纪嬷嬷也忍不住感怀,因恩结合的两人能够彼此引为知己,真心相待,实是万幸。
不久后,罗玉素便怀上了身孕,裴敬谦与罗玉素的伉俪情深之名,裴家知恩重义之名,一时也在临康乃至汴京传成了佳话。
可就像话本讲到此处,常要接上一句“可惜好景不长”的转折之言,沈书月听到这里,心下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听纪嬷嬷紧接着道:“然伪善终非善,假意终难真,既是假的,总有一日要露出丑恶的真面目来,只是没想到,那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翌年春,裴敬谦在裴家万众期许之下北上赴京应考,却在春闱会试中失利落第,铩羽而归,那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起初,裴敬谦只是变得冷淡了些,不怎么爱在家中说话了。
罗玉素想他科考失意,人之常情,出言宽慰他说,科考落第之人不知凡几,本是寻常,他还这样年轻,今岁不中,三年后再考便是。
又说举人也已是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功名,有此功名在身,已可入仕做上县官,很了不得。
岂料裴敬谦突然破口大骂,说她可知裴家是什么门第,区区县官也值得她引以为傲,真是鼠目寸光,丢人现眼。
那是裴敬谦第一次对罗玉素说重话,比起伤心,罗玉素更多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事后,裴敬谦来与她道歉,说自己肩负重振家族之任,父亲对他的期望远不止于此,他口中丢人的是他自己,并非指责她。
罗玉素相信了这番解释,相信了那只是一个偶然,所以后来,每当裴敬谦被父亲训话后,她仍会尽力同他说几句宽慰之言。
却不想会在又一次“失言”之后,迎来他比前次更难听的恶言相向,他说她愚昧,说她半点人情不懂,张开闭口净是些无用的话。
罗玉素想,她是不是真的太不会说话了,为何总是说错话,总是将事情变得更糟?
她想,要不她就不说话了,就在他疲惫时给他送去些清热解暑的羹汤茶点,默默陪着他。
然而她默不作声的陪伴,换来的是裴敬谦在做文章做得不如意之时看见她来送茶,挥手一把将茶盏打向了她。
那时罗玉素身子已经很重,受惊之下动了胎气,险些就要提早临盆。
万幸纪嬷嬷懂医,及时为她施针稳住了胎气。
那夜,裴敬谦跪在罗玉素的床边,痛斥自己的混账,来回扇了自己无数个巴掌,说自己对不住她和孩子,说以后再不会这样……
说到这里,纪嬷嬷轻轻抬起眼,看向对面攥紧了手却仍因愤怒止不住颤抖的沈书月。
纪嬷嬷:“姑娘是聪明人,想来已经猜到,这样的事就如同先前的恶言,有一必有二,且只会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可那时,夫人只是局中人,我们所有人,都是局中人。”
“当时日子确实好了一阵,从夫人临盆顺利生下小郎君,到小郎君一点点长大,学说话,学走路,家里很长一段时日欣喜于小郎君的灵慧过人,再没起过争执,我们都以为,那些‘意外’已经过去了,直到小郎君一岁多的一日……”
那日,裴敬谦拿着自己新写的一篇文章去拜谒一位大儒,却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深受打击的裴敬谦在外借酒浇愁到深夜才一身酒气地回到家中,在罗玉素近身照顾他时,再次对她动了粗,将她推搡到了地上。
他说,自从他娶了她,他的学业就一落千丈,她就是个丧门星,让她滚出去。
那夜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噩梦。
一次又一次,从推搡到打骂,只要裴敬谦一沾酒,无论罗玉素说什么做什么,哪怕远远躲着避着,都会成为裴敬谦发泄的靶子。
久而久之,这个新婚夜里那样温柔的谦谦君子,在伤害她之后连抱歉也不再有。
他甚至在一次醉酒后亲口吐露,当初的她不过只是裴家为了宣扬美名,笼络人心,为他仕途铺路的一枚棋子。
恰好她这枚棋子还能给裴家带来尚算可观的钱财,起头自然要编些甜言蜜语好好哄着。
罗玉素终于明白,她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裴敬谦变了,那些温柔,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恶到了骨子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纪嬷嬷在罗玉素受伤后一次次替她上药医治,亲眼看着她一身的新伤叠旧伤,终有一日,实在看不下去,将此事告到了老太爷裴鸿山和老夫人秦秀君那里。
罗玉素不是还对裴敬谦抱有期望,之所以替他隐瞒了数月,是因为知道裴敬谦酗酒一事一旦被发现,必受家法,过后很可能将所受责罚数倍还于她。
罗玉素的担忧很快成真,裴敬谦受了家法却毫无悔过之心,甚至这一次,他在没有酗酒,全然清醒的情形下,便对她大动了拳脚。
纪嬷嬷悔于自己的擅作主张,求着老夫人去救救夫人。
那一夜,秦秀君扶着拐匆匆赶到长房院中救下了罗玉素,却心知此非长久之计,思量之下,想到了一个应急的对策。
那时距离下次会试还有一年,翌日,秦秀君在家中提议裴敬谦提早出发去汴京,适应那里的水土气候,为会试早做准备。
裴鸿山觉得有理,许可了此事,裴敬谦不久便动身离开了临康,罗玉素终于换得一口喘息。
只是裴敬谦不在的日子里,她仍常夜半惊醒,满头冷汗,哪怕闻见菜里的酒气都会浑身颤抖,呕吐不止。
那一年,罗玉素日日烧香拜佛,盼着裴敬谦会试高中,万事皆顺,再不要将他的失败迁怒她身。
可命运似乎总不遂人愿,罗玉素日盼夜盼,盼来的却是一年后裴敬谦再次落第的消息。
当裴敬谦重新回到临康,回到这座宅子里,罗玉素知道,她的人生,彻底坠入地狱了……
堂屋里,沈书月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一阵阵的恶寒,再到此刻禁不住转开眼去,望着窗外天边那一抹残阳,不忍再听下去。
纪嬷嬷:“要说夫人在那个家里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吗?想来也不是,当小郎君慢慢长大,会在夫人难受时轻轻为她拍背,踮着脚给她倒水,那片刻里,夫人或许也有过些许的慰藉,可那片刻的慰藉,抵不过长长久久,永无止境的痛苦。”
“最后那一年多里,夫人用尽办法拼了命地想逃离那个地狱,可老太爷绝不容许这样的丑闻闹上官府,生生将夫人的求救按了下来,甚至不许外面的医师上门来为夫人治伤。”
“老夫人也有老夫人的难处,救得了夫人一次两次,救不了夫人一世,夫人的娘家人又只会叫夫人‘低眉顺眼些,忍忍就过去了’,那牢狱中的犯人尚有刑满释放之日可盼,夫人这一生,要忍到何时?要如何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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