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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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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君四岁那年秋天,夫人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不知夫人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有天忽然让我去外头为她折一枝木芙蓉来,那是夫人最喜欢的花,可在那君子之家,只见梅兰竹菊莲,夫人已经好多年没看过木芙蓉开花了……”

    沈书月眼睫一颤,隐隐回想起裴光霁那方用到泛黄的木芙蓉花雕玉镇尺,忽然明白了。

    “我便去外头折了一枝木芙蓉来,插在夫人卧房窗前的花瓶里,夫人坐在窗前难得开了笑脸,有了些说话的兴致。”

    “夫人说,这花分明一朵只能开一日,却在这一日里拥有这样多的颜色,极尽光彩,活得那么漂亮……早知这一生如此短暂,她也该做这木芙蓉花,随心所欲,不管不顾,痛痛快快地漂亮一场。”

    “我吓得让夫人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说夫人的人生还长,还有很多漂亮的时候,夫人说是啊,她相信会有的。”

    “可这话自然是假话,夫人没有信,其实谁也没有信,最后,那一天还是来了……”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酗了酒的裴敬谦又一次动手打了罗玉素。

    不知是罗玉素的身子积了太多伤,还是那时的她已然万念俱灭,那晚倒下后,罗玉素迟迟没有醒来,任凭年幼的裴光霁在床头如何呼唤,她始终面白如纸地紧闭着双眼。

    纪嬷嬷急得团团转,想尽办法给罗玉素施针医治,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裴光霁不见了。

    当丫鬟在家中亭园的湖边找到裴光霁时,远远就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泛着涟漪的湖心,不知在看什么。

    丫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将裴光霁带了回来,裴光霁回来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不吭继续守在母亲榻边。

    直到翌日白天,裴敬谦的尸首从亭园的湖中浮了起来。

    整个裴家惊乱成一团。

    前一天晚上在湖边找到裴光霁的丫鬟隐约猜到什么,哆嗦着将此事说了出来。

    裴鸿山惊愕质问裴光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将他父亲推下湖的吗?

    裴光霁说,是他自己走歪了掉下去的。

    裴鸿山再问:“你既看见了为何不呼救?为何当时不说,为何整整一夜都不说?!”

    秦秀君护着孙子,说孩子定是被吓到了。

    可下一刻,那四岁孩童的话却让在场之人皆都脊背发凉,心生起无尽的怖栗。

    他说:“我没有,我就是想他死。”

    *

    残阳落尽,夜幕降临,万家灯火连绵亮起。

    岁末小年夜,安平坊街头巷尾灯笼高挂,家家户户都吃起了热闹的团圆饭。

    只有状元巷东宅安安静静,冷清得像座空宅。

    炊烟散了多时,厅堂里,裴光霁垂眸静坐在桌边,看着面前满桌的菜肴从热气腾腾到僵冷发硬,原本清亮澄澈的圆子汤也变得浑浊,圆子一个个黏连到了一起。

    守心默然立在一旁,直到此刻仍未想通,为何昨夜里,郎君要在那传信人临走前交代:“倘若她下次再来寻嬷嬷,劳请嬷嬷将当年之事告诉她吧。”

    这是整个裴家藏了整整十四年的秘密,是在郎君功成名就的今日更该千叮咛万嘱咐,严防死守的秘密,是郎君私心里也不愿沈姑娘知晓的秘密。

    只要郎君不想,无论沈姑娘如何打听,分明都不会知道的。

    可事已至此,守心也只能宽慰郎君:“郎君再等等,沈姑娘应当就快来了。”

    裴光霁神色平静,好似早有预料般淡声道:“她不会来了。”

    “为何……”守心话说一半犹豫顿住。

    其实他是想问,为何郎君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还要告诉沈姑娘。

    但郎君好像将这句“为何”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裴光霁缓缓抬起眼,视线越过洞开的堂门,好似望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吓跑过她一次了。”

    第37章 小年团圆

    马车徐徐驶出繁柳巷,沿途烟火飘香,男女老少的喧笑声不时从门户内传出。

    马车里,沈书月却什么也感受不到,整个人好似仍置身在那场阴暗的潮湿里,脑海中一遍又一遍上演着纪嬷嬷所说的那段后来。

    那晚过后,罗玉素再也没有醒来,靠参汤吊了大半个月的气,还是去了。

    一个明明早便预感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却没有留下一封遗书,甚至连只语片言的交代也无。

    而在她离开之后,她的死因再次被粉饰成了一段佳话。

    他们说,她是因丈夫意外猝逝,悲恸过度伤了身子,跟着去了。

    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女子,在这场吃人的婚姻里埋葬了她短暂的一生,至死无人知晓她的痛苦,她的心事,她的向往与远志。

    这世道允许她留下的,竟只有一段颠倒黑白的风月佳话。

    纪嬷嬷说,她也不知道夫人生前可曾想过自己的身后事,可曾想过自己不在以后,小郎君会如何。

    站在夫人那头,她希望在最后清醒的那段时日里,夫人是不爱小郎君的,因为这样的爱太痛了。

    可眼看着夫人走后,小郎君不哭不闹,沉默跪守在夫人灵前的小小的背影,她又希望夫人那满腔的恨意里,有那么一个角落留了一丝爱给小郎君。

    所以罗玉素出殡那天,纪嬷嬷撒了个谎,将罗玉素生前读书写字常用的那方木芙蓉花雕玉镇尺给了年幼的裴光霁,说那是他母亲特意交代了留给他的。

    除此之外,纪嬷嬷也无力再为裴光霁做什么。

    一个四岁的孩子,目睹自己的亲生父亲酒后失足坠湖,在冰凉的湖水中挣扎、沉没,从头至尾冷眼旁观,甚至过后整整一夜只字未与人道。

    无论出于什么因由,出于多大的恨意,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裴家人而言,这都是一件可怖到了极点的事情。

    他们看裴光霁的眼神既厌又怕,就像在看一个恶鬼投生的怪胎。

    当然,对一生重誉的裴老太爷而言,就像儿子殴打儿媳的“家丑”不可外扬,子见父死而不救这样的恶逆之罪更要瞒得滴水不漏。

    为了保全整个家族的声誉和将来,裴家知情此事之人空前的同气连枝,从此,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仿佛都忘了。

    只是事可以忘,恨却忘不了。

    就像裴光霁的二叔裴敬严无法忘记自己从小因才学不及兄长,是如何受到兄长的打压,无法忘记自己连生育不顺,都要活在兄长“成亲翌年便得了个灵慧过人的儿子”的阴影下。

    所以裴敬严趁机落井下石,要把兄长的儿子、家产都抢过来,希望他在天上的兄长好好看着他。

    而裴鸿山也没有忘了恨自己的亲孙,恨他让自己失去了悉心栽培多年的长子,恨他断绝了裴家重振的希望。

    所以明知裴敬严在打什么主意,裴鸿山还是同意了此事,宁愿将来给长房另过子嗣以续香火,也无法容忍这样的孽种继承长房正统。

    这个家里,只剩一个亲人会用心疼的目光看向裴光霁,会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不怕,有祖母在。”

    送走裴光霁,是秦秀君的决定。

    这个家,对这个孩子只剩下利用、恨毒、异样的眼光和无尽痛苦的回忆,她不敢想,倘若这个孩子继续留在这里,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

    所以秦秀君将裴光霁送去了自己的娘家,地处临州偏远一带的抱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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