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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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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棋盘上,星星点点地落在黑白棋子之间。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心里却一刻也没静下来。想了又想,想到太阳从东墙移到了西檐,她终于站起身来,吩咐道:“去林府,请我父亲来一趟。”

    林甫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个信儿。他被下人引进来时,脸上还挂着几分笑意,还没坐下便开口:“东西收到了?都是上等的,我特意让你母亲挑……”

    “父亲。”

    林晚棠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语气压得很平:“据我所知,之前府中的用度,尚且要用我阿娘留下的嫁妆来贴补。如今嫁妆我已尽数拿回,敢问父亲——您哪里来的银钱,购置这些?”

    林甫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敛了。他掀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敷衍:“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厅内寂静一瞬。

    他抬眼看林晚棠,语气软了几分:“棠儿,东西要也好,不要也好,你始终姓林。林家是你的娘家,林家好了,你才能好。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搁下茶盏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晚棠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两圈,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大理寺这头顺着线索查到了一家木堂。

    木堂坐落在长安城西的永安坊深处,远离朱雀大街的繁华喧嚷,夹在一片低矮的民宅与木料铺子之间。

    裴砚带人推开虚掩的木板门时,满院的刨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扑到人衣袍上。

    堂内只有三两个小工,正埋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刨着木头。刨刀推过木料表面,卷起一卷薄薄的木皮,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满屋的木料堆得横七竖八,工具散了一地,却不见主事的人。

    墨辞上前问了几句,小工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管事的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一概摇头。

    他问得急了,一个小工才多说了一句:“前些日子管事的还说要结工钱呢,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们还等着呢。”

    裴砚径自穿堂往后院走。后院的木料堆得比前头更高,靠墙立着几根粗大的原木,地面上的刨花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

    院子正中央,一支巨型木鸟赫然矗立。

    那木鸟足有一人多高,双翅半展,翅骨是用轻韧的竹条弯成的,外头覆了一层薄薄的木片。

    鸟首微昂,喙部尖而长,脖颈处的关节做得极精细,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刻了出来,只是鸟腹处还敞着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连杆。

    裴砚绕着木鸟缓步转了两圈,目光在那些裸露的齿轮上停了又停。这些机关构造精密,层层咬合,不是寻常木匠做得出来的。

    旁边一个小木匠正蹲在墙角收拾刨花,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裴砚偏头问他:“这是何人做的?”他指尖虚虚地在那只鸟的喙尖上一掠而过。

    小木匠语气里夹着一丝骄傲:“回官爷的话,是我师傅做的,还没做好呢。前些日子师傅说老家有急事,要回去一趟,走得匆忙,这鸟就搁在这儿了。”

    “你师傅叫什么?”

    “关偃。”小木匠答得干脆,“官爷可听说过?我师傅手艺可好了,京中好多达官贵人都专程来请他去做工。”

    裴砚没有应声,只是又看了那只木鸟一眼。半成品的木鸟立在午后的日光里,双翅微微上扬,像下一刻就要振翅而起,却被腹中那堆戛然而止的齿轮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回到大理寺,书吏已经将关偃的资料查了出来,呈到裴砚案头。

    裴砚翻开卷册,书吏在一旁禀道:“关偃,年四十六,原籍襄州襄阳人氏,景龙年间接了将作监的差事入京,此后便在长安定居。此人木工手艺极精,尤其擅制机关巧件,鲁班锁、木鸢、自走偶之类无一不精,在京中匠人圈子里算得上头一号。三年前被工部征调,参与了含元殿偏殿的修缮。此人与奉天楼亦有关联。”

    裴砚翻到名册那一页,目光在“关偃”二字上顿住,声音清冷:“他也参加了奉天楼的建造?”

    书吏点头:“是。名册上写得清楚,关偃隶属木作三队,三月入工,九月离工。”

    裴砚将卷册合上,沉思片刻,对墨辞道:“去将之前验过奉天楼的几位工匠请来。”

    工匠来得很快,一共三人,都是大理寺从将作监请来的老匠人,个个手艺皆是一等一的扎实。

    裴砚请他们落座,开门见山地问:“诸位前日仔细查验过奉天楼,除了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没有发现旁的异常?”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领头的老匠人道:“回少卿的话,该说的前日都说了。榫卯削薄了三寸,顶梁柱换了次料,这些都是明摆着的。旁的……实在没看出什么来。”

    裴砚点了点头,续道:“那依诸位之见,这座奉天楼,如今算不算一座危楼?有没有坍塌的风险?”

    那老工匠一怔,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他低下头想了又想,再开口时措辞明显谨慎了许多:“少卿容禀。若按常理来说,这些偷工减料之处,并不会让楼立时就倒。一栋楼,榫卯薄上三寸,梁柱的料子次上一等,最直接的结果是楼的寿命会缩短。原本能用五十年,如今或许只能用二十年。但若说坍塌——恕老朽不敢把话说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覷了裴砚一眼,声音沉下去:“一栋楼倒不倒,不光看料子和做工。若是遇上了什么特殊的情况——比如地龙翻身,狂风暴雨,又比如有人在关键处动了手脚……”

    “即便是一栋新楼,也是有坍塌的风险。奉天楼如今的情形,就像一个人看着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底子里已经虚了。平日里走路无碍,可若有人在他要紧的关节上推上一把,那就说不准了。”

    御书房。

    明亮的烛火将满案奏折照得纤毫毕现。

    皇帝坐在案后,手中执着一支朱笔,正在一份折子上批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走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看向跪在案前的裴砚。

    “坍塌?”

    裴砚俯身叩首,声音极沉:“请陛下收回旨意。十月初八登楼一事,关乎圣躬安危,奉天楼的状况远比此前禀报的更为严重。臣恳请陛下,莫要贸然登楼。”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笑意:“敬之,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朕若不登台,这戏还怎么唱?”

    裴砚眉头紧皱,猛地抬起头来,还想再劝:“陛下——”

    皇帝抬手制止他。

    “纪从周的案子,尽快结了吧。”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裴砚眉心蹙了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杨内侍将他送出御书房。两人沿着长长的宫廊往外走,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杨内侍双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叹了口气:“少卿有所不知,陛下近来忧心得很,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安神汤喝了也不顶用。凉州的战事是稳住了,可这朝里朝外的事一桩接一桩,陛下的眉头就没舒展过。纪主事家里那边,陛下还特地吩咐赏了不少东西下去,也算是全了体恤之意。”

    裴砚脚步一顿,转身对杨内侍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多谢公公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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