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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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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春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藏着无尽思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温婉轻柔地道:“李公子,别来无恙。一别一年,春兰日日在此沽酒等候,只盼公子有朝一日,能再临陋肆,共饮一壶旧酒。李公子,今日相逢,终遂心愿。...

    紫宸偏殿烛火微颤,青烟袅袅升腾,如一道将断未断的命脉,在寂静中无声喘息。刘轩端坐龙椅,指尖残留着方才碾碎密条时迸裂的纸屑,指腹微刺,却远不及心口那一道撕裂般的钝痛。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悲戚,唯余寒潭深水,幽沉不可测——帝王之怒不形于色,帝王之痛亦不诉诸人前。

    长乐宫方向,夜风忽起,卷过宫墙琉璃瓦,簌簌作响,似有无数细语潜行于檐角梁柱之间。刘轩缓缓起身,玄色龙纹常服下摆拂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他未召内侍掌灯,只负手立于殿门之外,仰望天穹。今夜云薄,一弯残月斜挂东北,清冷如霜,照得宫墙森然,飞檐如刃。

    就在此刻,李觉、李醒率八万精锐步骑已悄然合围长乐宫。非明火执仗,非擂鼓鸣号,而是以“巡夜”为名,分作百队,自东西六宫穿插而入,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漫溢,层层浸透。宫门铜钉未叩,朱漆未损,唯见甲胄隐于廊柱阴影,刀锋藏于斗篷褶皱,每一步踏地,皆踩在更漏节拍之上,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长乐宫主殿“凤仪阁”内,烛光摇曳,檀香氤氲。李觉李倚在贵妃榻上,素手轻抚小腹,面色温润,眉梢含春,身侧一名“净身”内侍正捧盏奉茶,身形颀长,肩宽腰窄,低垂眉眼间,竟有几分江湖游侠的英气。此人名唤赵琰,原是汴梁漕帮死士,被宫中老宦官陈福以“私通外贼”罪名构陷入宫,假施宫刑后,由裴枢亲自过目验身,方送入长乐宫侍奉太后。他通晓岐黄、熟稔音律、善解人意,半年来朝夕相伴,早已令李觉李视若知己,乃至枕边人。

    此时,赵琰放下青瓷盏,低声笑道:“娘娘今日气色极佳,连窗外那株西府海棠,都似为您开了第三茬花。”

    李觉李唇角微扬,抬手欲抚鬓,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是廊下铜铃被夜风撞响,可那铃铛,三日前便已被她亲手取下,悬于妆匣之中。

    她神色一凝,指尖顿住。

    赵琰亦倏然抬首,耳廓微动,目光如电扫向窗棂。就在这一瞬,殿外三十步内,七十二名黑衣禁军已如鬼魅般贴伏于回廊暗影、殿顶鸱吻、藻井横梁之上,每人手持一支淬了迷魂散的吹箭,箭头泛着幽蓝微光,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无声无息,尽数封喉。

    可刘轩未下令。

    他立于宫墙最高处的望月楼顶,俯瞰整座长乐宫,目光穿透重重殿宇,落在凤仪阁那扇半开的雕花窗上。他看见母亲的侧影,看见赵琰垂眸时颈项线条的柔和弧度,看见案几上那盏未饮尽的安胎药,药面浮着一层薄薄油花,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那一刹那,刘轩忽然想起幼时——母后尚在东宫为妃,每逢初雪,必亲携他登临承恩阁,将冻得通红的小手裹进自己暖袖之中,指着满宫银装,笑言:“阿轩你看,这雪落下来,不声不响,却能把整个长安城都盖住。可雪再厚,底下埋着的,仍是长安的砖、长安的瓦、长安的根。”

    那时他不懂,只觉雪美,母后手暖。

    如今他懂了。雪能覆城,却覆不住人心;权能镇国,却镇不住至亲之欲。他若此刻挥令屠宫,血染凤仪,世人只道天子刚烈、雷霆震怒;可史笔如刀,必刻一句:“帝弑母以正纲常,悖伦逆理,失仁失孝。”——天下可服于刀兵,不可服于失德;百姓可畏于威势,不可信于寡恩。大唐欲成正统,非靠铁骑踏平藩镇,而在礼法立于庙堂、仁义存于人心。

    他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金镶玉镂空玲珑球,轻轻一旋,机括“咔”一声轻响,球体裂开两瓣,内里嵌着一方寸许白玉印,印文古拙:“承乾”。

    此印乃先帝亲赐,专用于敕封皇嗣、册立储君、钦定宗庙祭祀之重典。按制,凡持此印者,可不经内阁票拟、不走通政司递转,直入中书省、门下省,调取天下州县户籍黄册、宗室谱牒、禁军调令、京畿仓廪账目——换言之,此印所至,等同天子亲临,生杀予夺,尽数决于一念。

    刘轩指尖摩挲印面,良久,忽然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越脆响,白玉印脱手而出,直坠宫墙之下,跌入积雪深处,霎时没入纯白,再不见踪。

    李觉、李醒伏于宫墙暗处,目睹此景,心头俱是一凛。他们追随陛下多年,深知此印分量。今夜弃印,非是废权,而是削己——削去天子凌驾法理之特权,削去以力压情之霸道,削去那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绝对裁断。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处置,将不再是一道密旨,而是一场……审判。

    一场只在深宫之内、只在血脉之间、只在无人见证的黑暗里,由儿子亲手为母亲设下的审判。

    子不言母过,故不设公堂;

    君不诛至亲,故不举刑具;

    天不降雷火,故不焚宫阙。

    唯以雪为纸,以夜为墨,以心为判官,以命为供词。

    刘轩转身,袍袖翻飞,踏雪而下。他未走正门,未惊宫人,而是自掖庭旧巷穿行,经太液池畔,绕过千步廊,最终停在长乐宫后一处荒废多年的冷宫门前。此处原为前朝废妃居所,墙垣倾颓,枯藤缠柱,唯有门楣上“静思斋”三字尚存半截,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

    他推门而入。

    院中积雪及膝,一株百年老梅虬枝盘曲,花已凋尽,唯余嶙峋铁骨刺向苍穹。石阶尽覆白霜,刘轩缓步上前,在梅树下驻足。他蹲下身,伸手拨开积雪,露出一方青石碑,碑面朝下,字迹全隐。

    他运起北冥真气,掌心微吐,一股柔劲托起石碑,缓缓翻转。

    碑文赫然显现——

    “贞元十五年,先帝崩,慈懿太后李氏,感念君恩,自请守陵,遂居静思,焚香诵经,二十年如一日。今岁冬至,太后示疾,诏医未至而薨,谥曰‘庄肃’。”

    刘轩指尖划过“庄肃”二字,指腹沾了霜粒,凉意刺骨。

    这是先帝为生母所立的碑。可碑文所载,与史实大相径庭。庄肃太后实于贞元十三年病逝于甘露殿,并未守陵,更无“二十年如一日”。先帝为彰孝道、固皇统,命工部重修此碑,伪撰事迹,将一段寻常病逝,粉饰成忠贞守节、哀毁骨立的典范。

    刘轩凝视碑文,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喑哑,如砂石磨过金铁。

    原来,这深宫里的第一桩谎言,早由他的祖父亲手写下,刻于青石,立于雪中,骗过了史官,骗过了百官,骗过了天下人——也骗过了他自己。

    那么今日,他又何必执着于一个“真”字?

    他直起身,拂去袍角积雪,朗声道:“传朕口谕——长乐宫太后李氏,感念先帝遗训,忧思国本,近日偶染风寒,需静养三月。即日起,闭宫谢客,一切奏对、请安、朝贺,暂免。钦此。”

    声音不高,却如洪钟贯入长乐宫每一寸殿宇,回荡于宫墙之间,久久不绝。

    凤仪阁内,李觉李浑身一震,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碎成数片。赵琰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腰间玉带暗扣——那里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可就在此时,宫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铿锵声,八万禁军并未破门,而是列阵于宫墙四角,齐声高呼:“恭请太后静养!愿太后福寿绵长!”

    声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整九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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