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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内亚包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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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黠戛斯人,他们来作甚?”

    奉天军回到高昌后,刘恭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这个。

    他看了看左右。

    契苾红莲摇了摇头。

    石遮斤对此也不是很懂。

    唯有玉山江答道:“黠戛斯人多粗...

    风卷着沙砾,抽打在驼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第三日正午,陈光业的归义军前锋已越过伊吾北境三十里,地势陡然拔高,碎石铺满干涸河床,马蹄踏上去,溅起灰白尘烟,像一道道无声的叹息。队伍行得极慢——不是因路难,而是人懒。队头们勒令士卒放慢步子,说是牲口疲了,需歇半个时辰;可那些驮马背上空空如也,连半袋粟米都不见,只余几条干瘪皮囊,在烈日下泛着油光。陈光业策马巡营,一路所见,皆是倚枪而坐、袖手晒太阳的兵丁。有人剥开胡饼,掰下半块塞进嘴里,剩下半块随手一抛,任由沙鼠叼走;有人脱了靴子,用匕首刮脚底板上结的黑痂,腥臭随风散开,连骆驼都偏过头去。

    他停在一处背风坡下,见两个老卒蹲在石缝边,用炭条在地上画圈。一个画了三个,一个画了四个,第三个画了个歪斜的“刘”字,又用指甲狠狠划掉。陈光业走近,那三人不抬头,只将炭条往沙里一插,齐齐起身,抱拳道:“陈指挥,前头风大,再走十里,怕要断水。”语气平平,无敬无惧,倒似替他着想。

    陈光业喉头一紧,没应声,只转身走向中军帐。帐门掀开时,一股浓重汗味裹着劣质酥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案几上摊着半张羊皮地图,墨线被手指反复摩挲,早已模糊不清。火塘里炭块将尽,余烬微红,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盯着地图上“蒲类海”三字,指尖慢慢移向西边——那地方本该标着“高昌”,可如今墨迹被水洇开,只剩一团混沌的蓝黑污痕,仿佛预言本身正在溃烂。

    帐帘忽被掀开,冷风灌入,吹得火苗狂跳。进来的是那个黑脸队头,粟特混血,姓康。他未行礼,只将一柄短刀搁在案角,刀鞘上嵌着几颗褪色绿松石。“陈指挥,刚探得消息。”他声音低哑,“昨夜有三骑往东去了。”

    陈光业猛地抬头:“往东?”

    “对。”康队头用拇指抹过刀鞘上最亮的一颗石子,“不是从咱们营后绕的。绕了整整一圈,避开了斥候哨位。鞍鞯上没沙州牙兵的铜扣,可马尾巴被人剪短了——那是奉天军细作的手法。”

    帐内骤然静得能听见炭块爆裂的轻响。陈光业盯着那颗绿松石,它幽暗的光泽里,仿佛映出刘恭站在点将台上的侧影,袍角被风掀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你怎知是奉天军?”他问,声音干涩。

    康队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我阿爷当年在龟兹当过驿丞,见过他们的人。奉天军细作腰间必佩青玉鱼符,鱼眼处钻孔穿麻绳——为的是夜里摸黑时不响。昨儿那三骑,鞍褥底下都缝着同款青玉片,只是磨得发毛了。”他顿了顿,弯腰凑近,压低嗓音:“可奇怪的是,他们没往伊吾报信,也没回沙州,却折向东北,进了白杨沟。”

    白杨沟?陈光业心口一沉。那地方荒僻,沟底枯泉早绝,唯余千年白杨残根,形如鬼爪。奉天军为何派细作去那里?除非……有人在等他们。

    他霍然起身,抓起案上铜壶猛灌一口冷水,冰得牙齿发颤。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地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正巧盖住蒲类海西侧那道虚线。他忽然想起仆固俊在囚笼里嘶吼的话:“低昌地界,乃是你回鹘之地……尔等回鹘人来西域才几年!”当时他只当疯话,可此刻,那“几年”二字却像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脑髓。

    “康队头。”他缓缓放下铜壶,壶底磕在案上,发出空洞一响,“你认得白杨沟的老猎户么?”

    “认得。”康队头眼皮都没抬,“沟口第三棵歪脖子杨树下,住着个独眼李,专给商队指迷途,也替死人埋骨。”

    “带我去。”

    康队头终于抬眼,目光如钩:“陈指挥,你若真去,便再不能回头了。奉天军节度使的军令,你今日接了,明日就得照办。可你若亲自去白杨沟……”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这里头装的,就不是军令了。”

    帐外风声陡然尖利,卷起沙尘撞在帐布上,噼啪作响。陈光业望着帐顶悬着的半截褪色经幡,那是张淮深当年出征时亲手所赐,如今朱砂褪尽,只余灰白经纬。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张公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光业,河西的土,养不出软骨头’。可他没告诉我……”他伸手扯下那截经幡,指尖用力,灰白布条寸寸撕裂,“这土里埋的,除了忠骨,还有多少朽根。”

    康队头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缕布条飘落火塘,被余烬吞没。他弯腰拾起短刀,反手插入腰带,转身掀帘而出。风灌入的瞬间,陈光业瞥见他后颈有一道蜈蚣状旧疤——那是归义军牙兵校场比武留下的印记,疤尾处,还隐约可见半枚褪色墨点,形如新月。

    白杨沟确如其名,沟底横七竖八躺着白杨朽木,树皮尽脱,露出惨白木质,被风沙蚀刻出无数孔洞,风过时呜呜作响,似万千冤魂齐哭。陈光业牵马走在沟底,脚下枯枝碎裂声格外刺耳。康队头在前引路,偶尔弯腰拨开乱石,露出底下掩埋的箭镞——锈迹斑斑,却分明是唐制三棱破甲锥。陈光业蹲身拾起一枚,指腹蹭过刃脊,触到一处细微刻痕:一个极小的“卢”字,刀锋锐利,力透木纹。

    “三年前,这儿打过仗。”康队头头也不回,“不是归义军,是奉天军前锋。那时节度使还没坐稳沙州,先派了五百人来清道——专杀那些不服管的部落头人。尸体拖去蒲类海喂狼,骨头堆在沟口,垒成一座白塔。”他忽而驻足,指向沟底一处凹陷,“看那儿。”

    陈光业顺他手指望去。那片沙地异常平整,毫无风蚀痕迹,边缘却围着一圈细密鹅卵石,石缝间钻出几茎枯黄骆驼刺。康队头俯身拨开刺丛,露出下方半块残碑——碑文被利器凿毁大半,唯余右下角几个字勉强可辨:“……贞元廿一年,大唐安西都护府……”碑侧,一行新刻小字力透石背:“奉天节度,清道之始”。

    陈光业指尖抚过那“清道”二字,石面冰凉刺骨。贞元廿一年?那正是安史之乱后第七年,安西四镇孤悬西域,音信断绝之时。奉天军竟在此地立碑?可沙州归义军史册里,从未记载过这支军队……

    “这碑,是去年新立的。”康队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刘节度命人掘开旧土,把三十年前的残碑挖出来,又在旁边另立新碑。旧碑刻安西,新碑刻奉天——意思很明白:安西亡了,奉天来了。”

    陈光业久久未语。风穿过白杨残根,呜咽声忽高忽低,竟隐隐织成一段《秦王破阵乐》的调子。他猛地抬头,沟壁高处,几只秃鹫盘旋着,黑翼割裂惨白天空,其中一只左爪上,赫然系着半截粉红色丝绦——正是军中“发财猫”束发所用。

    康队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低笑:“发财猫?不,那是哨猫。刘节度在沟顶设了鹰哨,专盯各路兵马动向。您猜,今晨飞去沙州方向的那只,爪上绑的是什么颜色的绦?”

    陈光业没答。他慢慢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劣酒灼烧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翻涌的寒潮。原来所谓“清道”,清的不是沙匪,是归义军旧部;所谓“立碑”,立的不是功业,是刀锋所向的界碑。刘恭根本没指望他真打到高昌——那支队伍,不过是被推上祭坛的羔羊,用来试出河西军头们藏在袍袖里的刀,用来逼出沙州城里索勋残党最后的喘息,用来让所有观望者看清:谁才是真正握着刀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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