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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然能听懂。

    平时出门都是从角门离开方便,她问要不要走正门,是因为这一趟回家和平时不同,以为要做给外人看。

    宋司廷的意思是无需做戏,一切如常。

    晏棠点点头:“是我多想了。”

    没有回话。

    马车轻微颠簸,晏棠默默又往宋司廷身边贴近了点,衣料和他的袖摆贴在一起。

    进步不大,有就可以。

    宋司廷侧目垂眸看了一眼,对她这一点微乎其微的靠近束手无策。

    这点触碰不算什么,没法言明抗拒她,二人又不是仇人,提出显得斤斤计较。

    可是他又清楚,不管她,是默许、是同意,便不会只有这一次靠近。

    自从晏棠重生一次,宋司廷对她越发没什么办法了。

    他朝向马车右侧,望着车壁与窗框,二人再度无话。

    马车轻晃,这一路从宣宁街到长安坊,再到靠近城西的兴隆巷,车内的气氛持续着微妙的和煦。

    让马车走角门的真正原因,宋司廷不能说出来。

    答应晏棠陪她回晏家,表面上是在姚芝辛面前为回家多住几天找个说辞,是为了避开上门来寻他的官员政客,实际那些人根本无需理会,他就是为了陪她回家,却不能让她知道。

    走角门,外面大街大道上看到的人少,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晏家去,少给她的家人添些麻烦。

    晏棠家中并不和美,父亲官职又低,不宜被搅和进复杂政务中,但她父亲晏礼又想借晏棠丞相夫人的身份攀附权贵,所以他才说,若有人找去晏家,让她父亲接待即可。

    其他官员不敢得罪宋司廷,自然也不会为难他的岳父,只会拉拢晏礼,向他打听。

    这正中晏礼下怀。

    来的人越多,说明宫里越急,皇帝大概没想到,让他休沐在家,宋司廷就果真什么事也不管了。

    土地改制的事没商议出结果,皇帝内心有顾忌,不能叫他立刻回去。

    在这期间,谁有求于人,谁着急。

    想着政务大事,才消磨掉由晏棠造成的心绪起伏。

    一转眼,她已得寸进尺地坐住了他的衣袍。

    宋司廷有些后悔。

    他不能这样,一边决心不与她牵扯,一边又假借正事对她好、满足她的愿望,纵容她靠近。

    这样下去不会达成他的预期,反而愈演愈烈,脱出掌控。

    宋司廷内心计算的条条框框清楚明晰,然而,衣摆与袖摆传来拖拽感,晏棠又朝他挪了一点。

    宋司廷挑开车帘看车窗外,装作不知此事。

    待马车驶入兴隆巷,早有在路口等着的家丁前去报信。

    晏家在这京城是最寻常不起眼的官宦小家,一家人住在一座三进的宅院,家中主仆上下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人。

    晏礼这一代最简单,晏棠的祖母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幼时夭折了一双儿女,只活了晏礼一个,晏家京中还有些旁亲。

    晏棠的生母是皖南人士,外祖家离得远。

    若生母没有早逝,以晏棠的心性,在这样简单的人家中长大,应当是很适合她的。

    丞相夫妇回来探亲,晏家人都早早地起了,一齐等在门外。

    祖母、晏礼、继母柳容锦、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齐齐等了这么多人,看着似乎家中和睦。

    待二人下了马车后,唯有祖母和扶着她的劳妈妈径直朝晏棠走来。

    晏礼、柳容锦、弟弟妹妹以及其他奴仆都围去了宋司廷面前。

    晏棠没看他们,她一手挽着祖母,一手拉着劳妈妈:“三个月没见祖母了,您近来可好?看您容光焕发的,最近似乎睡得不错呢。”

    祖母激动得说不出来话,劳妈妈代答:“大娘子,老夫人心里惦记着您。只盼您好,她就好了。”

    见着祖母,什么仪态规矩都丢到脑后去了,晏棠挽着祖母,恨不能钻到她怀里去。

    她没注意一旁的情形,和宋司廷分头行走各在一边,好像是两家人一般。

    父母弟妹殷切地对宋司廷嘘寒问暖。

    但宋司廷并未因为他们是岳父岳母和她的弟弟妹妹有额外优待,冷淡依旧。

    但晏家人并不会因为他的态度冷漠有芥蒂,反而更热切。

    宋司廷不经意侧目看了眼,晏棠那边已经走到了前面去,和她祖母胳膊搂得紧紧的,脸上的笑藏不住,与在宋家的谨小慎微规矩安静截然不同。

    这么多年,晏家的情况如何宋司廷早查得透彻。

    晏老夫人从前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女儿,奈何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没活到三岁。

    晏棠的生母过门之后,婆媳相处融洽,在这兴隆巷中是一段佳话,她对晏棠这个大孙女同样疼爱有加。

    晏棠出生时,晏老夫人拿了不少嫁妆里的金银珠宝和地契交给儿媳,传给大孙女。

    晏棠生母过世时,老妇人伤心过度,病了一段时间。

    晏棠四岁后,晏礼迎娶继室柳容锦过门,或许是不投缘,晏老夫人对这个继儿媳只是表面和气,关系平平。

    或许是因为晏棠生母,或许是晏老夫人表现得偏心,晏礼也与老夫人关系一般,并不亲近,反而受继室笼络,夫妻一心,与别家都不同。

    一个心机深沉的继母,一个没主见耳根子软的生父,一个宽厚老实没有手段的祖母。

    晏棠在这样的家中长大,温吞胆小、心纯善良,又迟钝,宋司廷哪里放心得了她。

    因为惦念不下,尝试了三世为她安排不同的人生之后,还是又把人娶到自己身边。

    晏棠自己立不住,他就借诰命夫人的身份、丞相遗孀的身份,强行帮她立住,不需要再去学那些她学不会,又不适合她的心机手段、八面玲珑、识人善任。

    每个人擅长的事不一样,有人机敏就有人迟钝,有人凉薄就有人善良。

    晏棠做她自己即可。

    待进了晏家的主厅,晏老夫人坐在上首,晏棠和宋司廷一起落座左侧。

    这里是平时晏礼和柳容锦坐的位置。

    以前在家时,晏棠坐在右侧,或是站在祖母身边,不落座,嫁了人后,父亲和继母都坐到她对面去了。

    坐尊位的滋味并不好受,继母和弟弟妹妹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晏棠便偏着头看向祖母,不看其他人。

    她已经出嫁了,不再受她们制约,她要勇敢一点。

    哪怕重活一次,柳容锦的视线依然让晏棠很有压力,她最害怕这样的人。

    明明所有人都夸她灵巧能干、能说会道,将她视如己出,只有晏棠自己知道,原来一个人想折腾另一个人,可以笑眯眯的出手,可以不漏任何痕迹。

    可以让对方好吃好穿,但每天过得仍不舒服。

    晏棠曾经试过告诉祖母,祖母为她撑腰,父亲却不相信柳容锦做了不对的事,不相信她会害自己。

    只说是她人小不懂事,误会了。

    为此,祖母还和父亲置了气,吵了架,后来她就不大提了。

    饭菜不合胃口不要紧,能吃就行。

    衣裳好看但单薄也不要紧,多穿几件就好了。

    前一世宋司廷死后她没有另嫁,也有晏家人的原因,除了姨母反对,晏礼和柳容锦也在姚芝辛面前推举她守寡、侍奉婆母,维持贞洁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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