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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辨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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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正是清明节,陵园里人很多。

    宝金陵园是京城的高端墓地,坐落在静谧清幽的香山腹地,不少名人的墓碑都落在此。岑荷的墓碑也在这里,一隅安静的小角落,伴着两棵红枫。

    岑荷生下来就有复杂先心,是瓣膜方面的问题,四岁时开胸做了根治手术,说是根治,其实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个孩子注定不可能和正常孩子一样了。

    岑荷身体常年都弱,岑父岑母没有再生第二个孩子,非常珍惜地养着她。怀上宝葭对岑荷而言无异于一场大冒险,不过宝葭是来报恩的孩子,生下她后,岑荷奇迹般地强健了很长一段时光。岑家都觉得这是小宝葭给妈妈带来的福气。

    好景不长,岑宝葭五岁那一年,岑荷突发心脏病,撒手人寰了。

    徐先勇给岑荷的后事办得特别体面、风光,墓地也是选的最高标准的艺术墓地,不用和其他牌子挨挨挤挤地排成一排。岑荷生前喜静,喜欢艺术,喜欢书法,墓碑上拓的字都是她生前的书法字。

    那些字行云流水,笔锋孤傲,似凌霜花开。

    “妈妈,昨天才来看你,今天又来了。”岑宝葭把一束粉百合放在岑荷的墓碑前,盘腿坐下,和墓碑上的照片面对面。

    墓碑昨天被她擦洗过,非常干净,只有一些露水。照片上的笑容浅淡而温柔,遥远的记忆里,岑宝葭记得妈妈笑起来远比这张照片甜美。

    “我不是难过哟,我只是很想你,妈妈,我很想你……真的……”最后两个字是哽咽的,她的鼻头发酸了,眼泪大把地涌出来。

    她慌忙别过头,不让妈妈看见她哭,胡乱抹着眼泪,可越擦越多,越擦越凶。这时忽然有几滴冰凉的雨珠打在她面上,她抬头望见阴霾密布的天空压得极低,开始落雨了。

    凉的和热的混成一团,岑宝葭觉得老天是怜爱她的,给了她一场可以在妈妈面前体面痛哭的方式。

    她没有躲雨,继续坐着,把脸埋进手掌,嚎啕痛哭起来。她不是哭在徐家受的委屈,她只是哭妈妈不值得,不值得和这样一个男人结婚,生下孩子,不值得让这样一个男人窃取了她的美好和财富,还没有任何感恩之心。

    爸爸不爱了,至少也该感恩,把妈妈当成亲人,而不是连烧柱香都不肯,还要在清明节把妈妈拉出来羞辱。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好人命短,烂人享福。

    岑宝葭好怄,她怄得血都要从喉咙里吐出来,若是她的父母非要死一个,为什么死的不是徐先勇?她可以只要妈妈。

    这是她装在黑洞里的阴暗,不敢对谁说,怕被人说怪物。

    好小孩不会有这种可怕的念头。

    岑宝葭哭得撕心裂肺,丝毫没有注意到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

    楼知韫回消息很不及时,但岑宝葭不同,岑宝葭只要看见了消息一定秒回,但这次她足足两个多小时没有回。

    楼知韫中午和寰宇总部的领导,还有几位局长在一起吃饭。一群中年男人喝酒了就喜欢侃侃而谈,话题从历史来到政治来到国际形势最后聊起了女人。楼知韫不插话,嘴角的笑容平淡,长指夹着一根别人敬的烟,烟没有点燃。他是不抽的。

    他每隔二十分钟会拿起手机看一下,反复了四次,宝葭还是没给他回。

    是他语气太重了吗?楼知韫再次看了一遍他发的话。

    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宝葭连这都受不住,那他就真是白养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算是白费,白浇。

    饭桌上时不时地发出一些笑声,有人说自己的女伴是学昆曲的,让她站起来唱一段。那女孩有一张白净的脸,很漂亮,就这样站起来,挽个手花,咿咿呀呀,清丽缠绵的曲调流泻出来。

    楼知韫蹙了下眉,不爱这些把戏,把烟放在桌上,拿起手机起身出了包厢。

    这是一家会员制私房菜,位置幽静,植被掩映着。

    楼知韫走出来,看见走廊的落地玻璃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点,天色昏沉得像傍晚黄昏。包厢里倒是不觉得,突然下这么大的雨了。

    他给宝葭拨去一个电话。

    打了两通,对方终于接了,楼知韫耳边忽然响起倾盆而落的水声,还有一丝轻微地没有藏好的呜咽。

    “哥哥……你找我。”

    “你在哪?怎么不回消息。”楼知韫锐利地看着窗外。

    “对不起,哥哥,我在卧室睡觉,没看见。”

    “小宝,你卧室里下雨吗?”

    电话那边噎了一下。

    楼知韫不和岑宝葭磨蹭,只道:“别又说是浴室,我没这么好糊弄。”

    “………”

    “在哪。”

    “……我在宝金陵园。”

    这几天是清明节。

    楼知韫举着手机,阔步往外走,同时看了眼身后的王秘书。一身本领的王秘书心领神会,给司机发消息准备发车,同时走回包厢替楼知韫善后。楼知韫不打招呼就走很失礼,虽然他的家世身份摆在这,没人敢说他什么,但他职位毕竟不是最高的,饭局上有一半都是他领导。

    楼知韫没有挂电话,听着那边的倾盆大雨,很快,他也出了室内,大雨滂沱,打得头顶的伞面哗哗作响。

    一名服务生撑伞,另一名拉开车门。

    电话通着,两端谁都没再说话,只有嘈嘈切切的细小声音,抓得人心里痒。

    岑宝葭不敢挂楼知韫的电话,一直憋着哭声,等着楼知韫先挂,可楼知韫就是不挂,她就一直憋,气息很乱,时不时泄出一声闷软的鼻音,憋到终于憋不住了。

    她发出近乎踉跄的声音,急切地:“哥哥,你挂电话啊!”

    车门关上,楼知韫只有裤脚被轻微打湿,轻微的不舒服感,是岑宝葭陡然而来的哭腔,那娇湿的哭腔淋着他的耳朵,让他顿时感觉浑身都被打湿了。

    湿透了。湿到心里。

    他很想训她,怎么最近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太软弱了,但一想到她只是想妈妈了,又心软了。

    “哥哥……”岑宝葭有点绝望了,哥哥肯定知道她又在哭。这是一种被扯掉遮羞布的羞愧。为什么她狼狈的时候总是要被哥哥发现?她也想在哥哥面前保持整洁,保持体面,保持优美。

    楼知韫有些意乱,不知道是因为她哭,还是什么,把手机贴紧耳朵,“找个地方躲雨,等我来。”

    啪。电话挂了。

    岑宝葭茫然,刚要问来哪里,对面啪就挂断了,只有嘟嘟嘟声。

    这附近没有躲雨的地方,除了树下,或者走很长一段路去墓园的行政楼。岑宝葭并不想躲雨,都已经淋湿透了,再躲也没有意义,她只想多陪陪妈妈。她没有在下雨天陪过妈妈,但妈妈在下雨天总是会陪她。

    人对幼年的记忆是很模糊的,但岑宝葭没有,她从小就会刻意强化这些记忆,会告诫自己不能忘记,要记住妈妈的脸,记住妈妈说话的声音,记住妈妈陪伴她的每一个时光。

    她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他们有一辈子的时光和妈妈相处,可以浪费,但她只有那几年。三岁之前是真记不清了,所以她只剩下两年的回忆。

    她记得有一次下雨,妈妈在书房里写书法,她坐在小马驹上摇来摇去,弄出一些噪音吸引她的注意,妈妈搁下笔,笑她比雨还要闹呢。还有一次下雨,很不巧在游乐园,妈妈脱下外套,把小小的她包起来,再把她搂到怀里,她看不清楚,只记得自己被搂得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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