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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橘小说www.dajuxs.com提供的《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60-65(第2/22页)
梅鹤时从容起身,略一沉吟,朗声开口:“南直隶折征,是以田亩等次、常年收成作为基准,按比例折算银两。农户应纳数目一一记在册簿,中间不设胥吏转手克扣的空隙。”
“若山东确有以布折银的旧制,梅某以为当先厘清两处关键症结。”
“其一,布匹无统一成色规制。”
“南直隶折银有官府定好的纹银标准,农户只需将粮食折算成官定足色银两即可。可布匹成色、幅宽、织法千差万别,若无统一衡量标尺,极易给衙役胥吏留下盘剥百姓的余地。”
“其二,折征比例需随当年市价浮动,不可常年一成不变。”
“南直隶每逢秋收,各县便依照当年粮价核定折征数目。山东若效仿此法,随当年粮、布市价调整折算标准,便能避免农户因物价起伏无端多缴赋税。”
一番话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将南直隶折征制度的核心利弊剖析得通透明白。
厅中众人听得频频点头,低声赞叹:“梅秀才才名果然名不虚传,寥寥数语,便点透折征赋税的要害根本。”
就在此时,厅堂角落响起一道苍老平和的嗓音:“小友方才所言条理明晰,只是老夫心中存有一处疑惑,想当面请教。”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须发全白的老翁,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坐姿闲散淡然。
梅鹤时拱手:“老先生但讲无妨。”
老翁不疾不徐道:“小友方才这套法子在淮安府固然可行,若是挪去山东,恐怕难免水土不服。”
“山东去年大旱半载,多地田地颗粒无收,官仓存粮早已耗空。若依旧按往年收成定折征标准,农户手中无粮,自然无银可缴。”
“你口中‘依照市价核定’的法子,前提是市面粮货充盈,有价可依。”
“如今仓廪空虚,粮价疯涨,农户家中并无余粮变卖,折算标准定得再公允,终究只是纸上空谈。”
梅鹤时闻言一怔,袖中指尖轻蜷。
去年山东全境大旱半年一事,他未曾听闻。
当地官仓储粮几何,粮价暴涨几成,农户有无存粮,更是一无所知。
他方才所有推演,皆是依托南直隶风物民情,套入山东地界,每一处逻辑都处处相悖。
仓储、气候、赋税结构,乃至农户耕种作物,两地竟全然不同。
这片刻沉默转瞬即逝,旁人只当他正斟酌说辞。
梅鹤时面上依旧沉静,脑中飞速梳理对策,拱手道:“老先生所言一针见血,方才梅某立论,的确全然依托淮安府实情。”
“若换作山东官仓空匮,粮价飞涨的局面,折征规制便要从头筹谋。”
他上前半步,清晰言道:“依梅某浅见,山东眼下最紧要之事,并非调整折征比例,而是补足官仓储粮。”
“若仓中尚有存粮,可暂改实物征粮,暂缓折银之策。待来年丰收,市面粮价平复,再逐步恢复折征旧制。”
“至于去年旱情细节,梅某所知浅薄,不敢妄下断语。”
“只是救灾与征税本不该混为一谈,灾年当先赈济安民,待民生安稳,再论赋税,才是为政正道。”
老翁听罢,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轻捻长须:“小友所言在理,老夫再追问一句,倘若官仓彻底空虚,赈济粮米又该从何处筹措?”
梅鹤时稍作思索:“可从邻近未遭旱灾的府县调拨粮食,亦可上奏朝廷,请调天下常平仓存粮救济。”
“若路途遥远,转运耗费过重,便推行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渠筑路,既能保全百姓性命,亦不荒废农时。”
此番应答,虽未能深究山东本地详尽实情,却思路清晰,分寸得当。
既坦诚自己对异地民情了解有限,又在所知范围内提出数条落地可行的方略,不虚浮空谈,字字贴合民间实务。
老翁拱手一揖:“小友见解独到,是老夫冒昧叨扰了。”
说罢便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席间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声称赞。
“梅贤弟临场应答,应变之才实在过人。”
“最难得小小年纪,胸襟坦荡,敢当众坦言自身所知有限,远比一众不懂装懂,死撑门面的读书人高出数筹。”
另有几人围坐一处,细细拆解梅鹤时方才的辩词,逐句品评推敲,言语间皆是叹服。
一时间,满堂目光尽数落在梅鹤时身上,他已然成了整场雅集的焦点。
主台之上,黄知府侧过身,低声问身旁同知:“此人便是十岁拿下小三元,先前为修缮河堤献上良策的梅鹤时?”
同知微微俯身,恭声回话:“回大人,正是此人。当年他呈上的治水方略切实可行,钦差毛大人连同府中一众官吏无不惊叹。”
黄知府望着人群中端坐从容的少年,缓缓抚须,由衷感慨:“真是后生可畏,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胸襟,实在难得。”
他本欲传唤梅鹤时近前,当场出题考校一番,转念又思虑,今日满堂宾客齐聚,单独召见太过惹眼。
若是当众特意试他才学,反倒容易引得旁人妒忌非议,平白将少年推至众矢之的,反倒埋没这一块难得的良才。
几番权衡,他只得压下心中念头,暗自惋惜作罢
余下半个时辰,又有数人轮番起身,围绕漕运、海防、盐政等要务各抒己见,厅堂间论辩往来不绝。
梅鹤时端坐案后,唯有被众人点名时才开口应答,余下时辰只静静聆听,面上始终温和从容,无人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思虑。
雅集将近尾声,一名文人笑着上前询问梅鹤时:“不知梅贤弟八月秋闱是否打算赴考?”
周遭众人闻声侧目。
以梅鹤时胸中积淀,无人会质疑他桂榜折枝的实力。
若此番下场应试,大庆朝怕是要出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举人。
梅鹤时摇头:“秋闱之事,梅某尚未定夺。”
那文人闻言扬眉,莫非梅贤弟打算弃考?
若是如此,少了这般顶尖劲敌,他们中举的把握反倒能大上几分。
待那人客套两句转身走远,冯思源满心疑惑,凑近追问:“梅贤弟方才为何这般回话?莫不是打算暗中赴考,届时一鸣惊人,给众人一个天大惊喜?”
梅鹤时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平和无波:“并非刻意藏拙,只是近来自觉学识尚有诸多疏漏短板,故而心中举棋不定。”
刘澄手抚下颌,沉吟揣测:“莫非是方才山东赋税一问令你心生顾虑?乡试策论多围绕南直隶风物民情,方才老翁诘问本就刁钻特殊,不必放在心上。”
梅鹤时沉默片刻,只道:“距秋闱尚有一月光景,容我静心权衡几日,再做最终决断。”
刘澄见他心意未定,便不再多劝。
冯思源执壶为他添满热茶:“无论梅贤弟最终作何抉择,今年院试我是必定要下场一搏。”
去年院试意外落榜,此番定要一举高中,不留遗憾。
刘澄笑着宽慰:“冯贤弟平日苦读不倦,定能得偿所愿。”
冯思源拍了拍他的肩头:“借刘兄吉言。”-
雅集落幕,已是未时。
黄知府与一众官员先行离去,堂中文人亦陆续散场。
梅鹤时同刘澄、冯思源并肩走出府衙大门,沿来路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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