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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久到烛芯结了灯花, 火苗缩了缩暗下去, 才慢慢起身,去了浴房冲洗。

    萧彻带着一身凉气来到榻前时,隐章还是背朝外躺着,呼吸轻不可闻, 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萧彻知道她没睡,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鼻尖嗅着她乌凉发丝的香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跟着我,受委屈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无声地洇进枕头里,隐章放缓了呼吸,把喉咙里的颤意压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晓我们的关系。今日,你食言了。”

    她声音轻轻的,语气平静:“我们说好了的,你若食言,便放我走。”

    萧彻往前靠了靠,手从她腰上拿下来,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住,指腹上的粗茧轻轻磨着她的温软细嫩,哑着嗓子道:“跟着我,很痛苦吗?”就这么难以忍受吗?

    隐章闭上眼,慢慢吸了口气,将快要压不住的呜咽吞回去,轻声回他:“嗯。”

    萧彻将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间,握紧了,只觉得脑子里有块尖尖的碎石在来回碾磨,他停了许久,等那阵生疼过去才开口道:“其实在女学,我最后问你的时候,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你说破不了,就是在劝我早些放手,对不对?夜里去宋府接你,不过是恰好递了个由头给你,是不是?”

    你劝我,莫要作茧自缚,莫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莫要强求,是吗?

    你不过随意试探,假意逢迎,我却强拉你入局,硬求来这一场缘分,生生拆散了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吗?

    隐章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人也从他怀里退了出去,轻声道:“你说是就是吧。”

    掌心空了,怀抱也空了,萧彻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透骨的冷。

    他掀开被子起身,摸着黑去够衣裳,手抖得厉害,腰带怎么也系不上,最后索性不系了,就那么敞着衣襟坐在榻沿儿上,穿上了靴子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隐章慢慢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就这么缩着,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去年的三月三,他们在蔷薇花下相遇。

    今年的三月三,他们在长夜尽头各自东西。

    刚好一年,只有一年。

    翌日,辰时刚过,萧彻就回了节度使府,周身似还带着夙夜未眠的寒气,他直接拐去了江怀瑛所住的偏院。

    江怀瑛刚刚起身,长发披散着还未梳起,听见萧彻来了,欢喜得外衣都顾不上穿,只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就跑了出来,雀跃得像个小女孩儿,“六郎,你这样早来看我?”

    萧彻手背在身后,下颌胡茬凌乱,满脸倦色,“收拾你的行李,马上搬走。”

    江怀瑛的笑僵在脸上,愣愣地看着他:“六郎你说什么?”

    萧彻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残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收拾你的行李,马上走,回你自己家。”

    江怀瑛眼底瞬间涌上水光,颤声道:“六郎,父亲至今杳无音讯,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哪还有家?”

    “六郎,我只有你了,你不能赶我走。”她寝衣单薄,站在冷风里,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姑姑也不会同意的。”

    萧彻这才看了她一眼,“去年撺掇母亲去翠华楼的,就是你吧?还有这回,你勾结钱怀仁为难她。”

    他顿了下,声音越发阴冷:“马上搬走。我不想做得太绝,母亲那里你自己去说,若是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我便将你送去漠北与你父亲团聚。”

    江怀瑛目露惊恐,脸上血色尽失。

    萧彻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斑驳的泪痕,没有半分动容,“你看,你什么都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往后,好自为之。”

    “六郎,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江怀瑛眼泪簌簌往下掉,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却被他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哀求道:“我去跟顾小姐认错,我给她磕头,我求她原谅。六郎,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你饶过我这一回,我以后肯定好好和顾小姐相处。我……我不争了,我喊她姐姐,我给她敬茶,只要你让我留下,我做什么都行,好吗?”

    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好一个青梅竹马。

    萧彻眼前浮现出隐章和宋云铮并肩而立,相视而笑的样子,一幕又一幕,走马灯似地在他脑子里转。

    他猛然转身往外走,吩咐萧横:“找人盯着,若是午时还未搬走,提头来见。”

    永兴公主的院子还静着,正房帘幕低垂,永兴公主尚未起身。

    顾声声安安静静地在东厢房坐着,茶已续了两回,等着永兴公主醒了便去伺候她洗漱。

    萧彻大步走进来时,她先是一惊,随后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提着裙摆跑上前去,清脆地喊道:“姐夫!”

    “我不是你姐夫。”萧彻面色不耐,抬手往正房指了指,“叫她起来,我有话说。”

    顾声声吐了吐舌头,调皮一笑:“不是就不是嘛,王爷稍等,声声这就去了。”

    永兴公主被叫醒时满脸不悦,随手抄起一旁的帕子朝顾声声扔了过去。

    顾声声接在手里,径直上前扶她起身:“姐姐,王爷来了。”

    永兴公主脸色一边,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将头发挽了个髻,就着冷水匆匆洗了把脸,由顾声声给她披好斗篷,赶紧出了门。

    萧彻挥手示意顾声声和伺候的宫女们下去,待院中只剩下他与永兴公主二人时,马上道:“明日,送顾声声回长安。”

    永兴公主自然不肯,强笑道:“王爷,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可是声声那丫头,哪里惹王爷不高兴了?王爷只管说,我回头定然好好教训。”

    “不必多言,和她无关。你若是舍不得她,那我们这便和离,你与她一同走。”

    “王爷,大局为重,你不能……”

    萧彻面无表情:“我亲自来跟你说,不强求你立即和离,已经是顾全大局了。”

    节度使府的花园里,蔷薇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爬了满墙。

    萧彻站在花墙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上凝结的露水便颤了颤,滚下来,凉凉地落在他手上。

    萧彻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明明知道的,她跟着自己是不得已,即使有几分甘愿,也不是为了他这个人。

    他却迷失其中,甚至荒唐到,盼着她会为自己拈酸吃醋。

    昨日在女学的演武场上,他当着她的面,故意慢了半拍,任江怀瑛拽住了他的袖子。

    可她毫无所觉。

    她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他身边有谁。

    她在他身边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可以前……她喝醉了还是会抱着自己哭的,只为梦见他娶了旁人。

    怎么突然就又改了主意呢?

    江弗言一大早去看过了萧北疆,回来时闻见花香宜人,便打算着在花园里摆早饭,拐过花墙却看见了那个难得一见的老儿子。

    胡茬青黑,衣袍皱皱巴巴,落拓的像个野人。

    “这是怎么了?才几日不见,怎么就憔悴成这个样子?看着足足老了十岁。”

    萧彻看着母亲,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母亲,你怎么把我生得这样老?怎么不晚生两年呢?要是再晚生几年,该多好。”

    这是什么话?

    江弗言眉头拧起来,“六郎啊,你这孩子难不成跟母亲一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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