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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橘小说www.dajuxs.com提供的《无冕之臣_赵刻》第294页(第1/2页)
刚掀帘子进屋,就见周玉臣正在那灯底下看着书呢。旁边一只箱笼半开着,里头摞了半箱子的书籍手稿,大喇喇地敞着也不遮掩。见翁芸来了,周玉臣忙放下书卷,起身迎道:
“……正收拾到一半,就看书看入迷了,让翁妹妹见笑。”
翁芸赶忙欠了欠身,低声回道:“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将军的雅兴。”
话里的那份敬畏与生疏,周玉臣又怎会听不出来?
自哨子巷一事之后,外头人看着翁芸是体面极了,既认了周大将军做干亲,又有将士们护卫着,好不风光!可实际上呢?除了上回接受金哆爷、金家兄弟,以及本地县令的道歉之外,翁芸鲜少露面,更不提来找周玉臣这个“义兄”了。
甚至很有点躲着周玉臣的意思。
若不是今日特意来请,她怕是不肯踏进这个门的。
周玉臣只作不知,很自然地顺手接过她怀中的小婴儿,交与身旁的亲军抱着。自己则引着她,往边上的偏房里走:
“我听金哆爷说,妹妹竟将身边银钱,大半都捐给了竹林寨?”
说话间,二人已先后坐下。这偏房不大,正中央摆着张桌子,上面有虾酸牛肉、糍粑辣子鸡、腊肉炒折耳根等几大碗菜,还烫着一壶米酒,端的是喷香实在!
翁芸没想到周玉臣吃得跟黔人一模一样,就这虾酸的味道,有几个外地人能习惯?她当下心神略松,低声应道:
“是,祭树神是黔人的大事,我留那些银子也没处使,捐了就捐了。反正金哆爷把张家的田产屋舍都赔给了我们,往后也饿不着。”
周玉臣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又亲手斟了一盅酒递过去:
“妹妹那日的手笔,把黔州几位官员都比下去了,到妹妹口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翁芸嘴唇翕动,刚想解释。
就听周玉臣叹气道:“我原本打算带你和小侄女一块回燕州去,可见你这阵仗……倒叫我不好开口了。只是妹妹,我听说你与翁崇都是蔡州人,双亲也是为了逃难才来的黔州。难道你就甘心愿意留在这里,一辈子也不回去了吗?”
翁芸不觉微微一怔,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当然想回去。
蔡州是她和哥哥长大的地方,在那的五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多少次翁芸受了委屈,一个人在夜里苦熬的时候,都会梦见自己身在在故乡的院子里。晌午的春光温柔极了,穿过树冠暖洋洋地晒在身上,小小的翁芸正在荡秋千,身后是娘亲和哥哥说话声。
哪怕没有回头,哪怕梦里闻不到味道,小翁芸也知道哥哥正在帮娘亲摘菜,姥姥、姥爷则在锅台前忙活,做的是她最喜欢吃的肉焖土豆。
在那个院子里,没有做不完的农活,没有挨不完的打骂,没有人能扒拉她的衣裳欺辱她。
在那个院子里,她不是张家媳妇、不是小囡的娘亲,她只是翁家的翁芸。
真的好想回去啊……
哪怕院子已经被虏人烧了,秋千早就没了影子,哪怕姥姥、姥爷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哪怕她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可她也好想回去啊!
——只是蔡州沦陷多年,又如何回得去呢?
况且她现在已经不是小翁芸了,是囡囡的娘亲,总归是要为将来考虑的。
那日,翁芸捐了许多银钱米肉,把丈夫和哥哥的抚恤金都填了大半进去,外人只道她是一朝得势,便急着要争脸面。
只有翁芸自己知道,她如此耗费,一则是怕身上的钱财露白,反招祸患,二则是想买得竹林寨那些人看顾,念在她为祭祀慷慨解囊的份上,莫要再欺侮她们母女。
再说,周玉臣总归是要走的。就算留下几个军汉看护,谁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真要留了人,反而是非更多!
至于跟周玉臣一道去燕州,翁芸就更不愿意了。黔州也好,燕州也罢,对翁芸而言都是“人在异乡为异客”,真让她一辈子顶着翁崇之妹的名头,在一双双怜悯的眼神中活下去……倒不如继续留在黔州,好歹都住习惯了。
“大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翁芸垂着眼帘,捏着筷子,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只是蔡州早已没有亲故,其实不回也罢。”
周玉臣却长叹一声,摇头道:“妹妹这话是给我留面子,怕我收不回蔡州么?”
翁芸愕然抬头,见周玉臣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委屈,急忙解释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将军文韬武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即便是蔡州……即便是蔡州……”
说到此处,翁芸的嗓子眼好似被堵住了,闷闷的:
“……蔡州……还能收回来吗?”
周玉臣斩钉截铁道:“能。大梁的两京十四州,一个都不会少。”
“可是黔州还在打仗。”
“唉,总有个先来后到嘛。翁妹妹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这么着,你先与我回燕州。到时候咱们带上你哥,风风光光打回蔡州去。”
翁芸还是耷拉着脑袋,她闷声扒了几口豆饭,才小声道:“可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既不像齐大小姐精明能干,又不比詹姑娘饱读史书,字也不识得几个。除了缝补煮饭,耕地打扫,我什么也不会……留在大将军身边,只怕毫无助益。”
周玉臣一怔,当即明白过来!
这翁妹子是个有心气的,不肯跟自己回去坐享其成啊!
也是。
如今的文牍房,全都是识字通典会算数的女郎,看起来也确实没有翁芸可下脚的地方。
周玉臣连忙板着脸,正色道:“缝补煮饭、耕地打扫,不也是干活吗?这世间,没有什么活计是高贵的,也没有什么活计是低贱的。再说你只是没机会学,不是你就只会这个,更不是你这辈子只能干这个!”
见翁芸虽仍低着头,面上却分明有些意动,周玉臣又温言劝道:
“这些日子,朝廷是如何招募女工的,你也看见了。虽然丁大家说,目前只是普通的雇佣,还算不上标准化。但是总而言之,绣娘、厨娘都是正儿八经的工作,是对朝廷有助力的。何况你比好多人都强,他们至多就会一两手,你一个能顶仨,怎么就没用了?”
“好妹妹,你就随我回去罢。”
翁芸默然半晌。
须臾,她微微抬脸,声音仍是低低的:“……大将军此时回去,那黔州这厢如何是好?”
周玉臣心下蓦地一松,朗声笑道:
“不必担心。我想,我们离第一场大胜不远了。”
翁芸不明所以,只得点点头。实际上,倘若孔孟真在此地,大概也会纳闷——
你那黔州主力都要被两面夹击了,又如何大胜呢?
还有,要多大的胜利,才能抵消周玉臣在战时离开的负面影响?
作者有话说:
虾酸牛肉闻起来很臭,吃起来很香。豆饭,就是普通的带皮糙米,加上杂豆煮的饭。在明清时期,白米饭是奢侈人家的主食,何况是战事。所以小周三个肉菜,一壶酒,再加个豆饭,已经是待客的最高标准了。说到翁芸。其实有一个相似的说法,人为什么长大以后,会开始念旧。吃童年时候的零食,听少年时期的歌曲。说到底,是因为那段时间,是相对无忧无虑的轻松时刻。再加上时间,会天然地给过去,蒙上一层美好印象。越是不可得的,越是矜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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