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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橘小说www.dajuxs.com提供的《无冕之臣_赵刻》第270页(第1/2页)
抬目再看时, 那周玉臣拄定了拐杖, 又朝自己挪了几步。
步子虽说勉强还算稳当, 气态也依旧挺拔秀逸,不堕风仪。可腿上那显而易见的迟滞,额头尚未愈合的刀伤, 无一处不在说明她遭过多大的罪。连那熟悉的苦涩药香,也似乎比以往更重了几分。
一个素来威仪赫赫、令人生畏的人物,现在居然垂着眼睛,声词落寞地问你——
只愿意帮我妹妹……却不肯帮我么?
这谁顶得住啊?!
“周将军……”丁二娘一时进退维谷,又想上前搀扶, 又想后退两步。
须知,丁二娘当初帮周燕官,那是因为周燕官才十四岁。
十四岁啊!
搁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生,正是每天“玛卡巴卡”的年纪。结果就被周玉臣丢在了燕州,还得当牛做马997地给朝廷打工。为了燕州大户那些破事, 一个正抽条长个子的小孩, 愣是熬得眼窝深陷, 面无人色。
这要在丁亚男的世界,妇联和警察早就上门了好吗!
再加上周燕官是个活泼伶俐的小姑娘,整天姐姐长姐姐短地跟着自己。丁二娘这人吧,自己怂归怂,可心还是软的。最见不得这种弱小可怜的孩子受苦,尤其还是个小姑娘。那保护欲是蹭蹭往上冒, 不站出来帮一把她自己良心都过不去。
可周玉臣麾下英才云集,何曾缺了助力?
还有,她如何能断定,自己一个登台唱戏的,听得懂军国大事?
周玉臣似是猜到丁二娘的犹疑,幽幽叹了口气:“说来是我不对。初见时,丁大家既能一语道破鹰咎檀要改制集权,这份见识已非凡俗。只怪我那时年轻气盛,眼界也窄,满心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几路刀兵……就能力缆狂澜,平定天下。”
“后来奉旨去帝京勤王,才惊觉身边无人可托。情急无奈之下,只得将燕州重担的交给舍妹。等到今时今日,你也都看到了。”
周玉臣抬手,手指拂过垂下的柳条,笑容里透着寂寥:“如今能一同做事的人,多是拼凑而来的临时班子,协调实在有限。眼前黔州一事是了了,可燕州、檀州呢?异日若收复了余州祁州、云州澜州,又有何人能为朝廷分忧?不瞒你说,我有时夜半惊醒,冷汗交加,只觉自己德薄才浅,误了大梁。”
“不,不是这样的!”丁二娘猛地抬起头,急急上前半步:“大梁要是没有将军,天下早就乱了!”
“……实不相瞒,将军看重的那篇文章,并非出自我手,更算不得我的功劳……我怕误了将军的大事。”丁二娘声音低了下去。
周玉臣微露讶色,随即摇头道:“你能深明其意,也知道该如何用它,怎么不算你的功劳?”
“便是有错,也是我周玉臣一人之过。如果有人要借此审你,就让他们先来审我,反正我一介腌臜宦官……被骂也习惯了。”
丁二娘怔在当场,一时无言。
且说,丁二娘心中十分明白,她的那些计策,其实执行起来极其容易得罪人。黔州用了这样的法子,燕州用不用?矿税查得这般狠,盐课、茶课等其它税课要不要查?查出了问题要不要管?
燕东临、詹华容二人给出来的办法,尚且还留有几分喘息的余地。真要照她丁二娘那套来,便是豁出去,要与天下的士绅豪强做对头了。
以周玉臣的身份,那些吃了亏的勋贵要寻仇,也必先拿她身边的人开刀。齐青有齐家撑腰,谭宝珠有谭缙做靠山,便是詹华容,也有个为国尽忠的哥哥詹允南。唯独她这般没家世、没根脚的微末之人,最易下刀。
可不知怎地,看着眼前的周玉臣。
明明自己心里怕得要死,丁二娘却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位平日里恣意狂妄、无法无天的少年权臣,这位曾经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帝国将军……此时拄着拐杖,孤零零站在风里,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绝脆弱。
孤绝得,让丁二娘心头一阵酸楚。
就在这时,寨里的几个小孩子凑了过来,领头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背上用背篼驮着个奶娃娃。小男孩在三四步外站定,犹犹豫豫道:“……是你救了我妹妹吗?”
周玉臣、丁二娘齐齐吃了一惊!
须知,丁二娘愕然,是因为她不知道周玉臣的伤是怎么来的。毕竟丁二娘是直接从燕州调入秃马锡,是接到了周玉臣的调令,才又从秃马锡进了黔州。
所以丁二娘只当周玉臣身上的伤,是刀枪无眼,战场上留下的。
而周玉臣这厢也是一头雾水!
因为不论是哨子巷的冲突,还是金家兄弟被扣在雷公山一事,她和金哆爷早就说定,按下不提。既然要合作,而且是板上钉钉的长期合作,有些事情就没必要再计较。况且,正如詹华容所说,“有人跟官差打架”和“有人打架”,引起的谣传与麻烦终究是两回事。
再者,军队作为国家的暴力机构,作为天生就是强者的一方,有些时候该忍就得忍,该吃亏就得吃亏。
周玉臣约束军纪,坚忍至今,岂能为一时恩怨坏了周家军的名头?
所以这几个小孩是打哪儿知道的?
这时候,那奶娃娃忽然“呜呜”哼唧起来,眼见要放声嚎哭。
小男孩连忙把背篼往上颠了颠,原地转起圈来,他一边转圈一边哼唱:“小尾巴甩甩莫要哭,乖乖妞妞睡觉觉……”
待奶娃娃又安静睡去,小男孩才仰起脏兮兮的脸蛋,呲牙笑道:“我叫金重,这是我妹妹金妞。听阿爸说,前些日子他和妹妹叫强人拿了,是个将军救了妹妹,自家还为此受了重伤。”
小男孩先是瞅了瞅周玉臣头上那道吓人的伤疤,又看了看她不方便的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嗯嗯,肯定是你了。”
说罢,他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弹弓子和一个捏得歪七扭八的孙悟空面人,在手里摩挲两下,才递过来:“我没什么能答谢您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喏,都给您!下次再有强人伤您,您用这弹弓打他!若是伤口作痛,与孙大圣说说,他吹口气便不疼了,真的!”
周玉臣定定地看了看他手中的玩具,又看了看小男孩。这才明白眼前的金重,是金老大的儿子。
“不必了,”她当即摇头拒绝,声音平静:“我已经不疼了,这些你自己留着便是。”
“真的吗?可你为什么要拄着拐杖?”小男孩好奇道。
“……因为这样比较帅。”
“我才不信!只有老爷爷老太太才拄拐杖呢,一瘸一拐的哪里帅了?”男童瞪大眼,说完又觉失言,吐了吐舌,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周玉臣手中:“将军听话,要好好养伤!待我得了好吃食,再给将军送来!”
说完,金重好像有些羞赧,自己先一溜烟跑了。
那几个小孩急忙跟上去,叽叽喳喳地叫道:“……大将军哪稀罕你这些破玩意儿!”
“谁说的?她刚刚看得眼睛都直了!”
“说不定人家只是没见过,这么胖的孙悟空呢?”
“那叫壮实!顶多算孙大圣在扮天蓬元帅!”
“我说金小重,你别跑那么快啊!说好让我也抱抱妹妹呢?”
“不给!你自己没有妹妹吗?”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坝场上渐渐多了收拾谷种的人。
周玉臣捏着那两个玩具,垂着眼目,神色晦暗不明。从金重照顾妹妹的娴熟来看,绝非一日两日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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