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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橘小说www.dajuxs.com提供的《无冕之臣_赵刻》第256页(第1/2页)
这还不算。
朱麟顿了顿,沉声再道——
“着黔州都司、燕州都司,于两地起造旌忠祠,立功德碑。四时香火永不断绝,每年寒食、霜降,官府亲自主祭。”
“尔名刻石,与山河同寿!凡过此碑者,必当躬身揖拜!”
刹那间。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猛地死寂一片,丹寨的“萨姆”则不可置信地道:“……建祠立碑,那不是神仙才有的吗?”
金哆爷也彻底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建祠立碑,这不像朝廷会干的事情。
那些贵人,愿意供奉天上的神仙,书中的圣人,愿意给宫里的皇帝,朝廷的大官,乃至已经死了多年的皇亲国戚建立生祠……何曾低头,正眼瞧过这些草芥般的平头百姓?
更何况,朱麟报出来的这些烈士们,甚至有人既没有“汉姓”,也没有大姓。能被这些寨子送去当军户的,多半是寨中的边缘人物,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宗族出身。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得以建祠立碑,享万世之祀!
为什么?
这时候,周玉臣转头看向沈重,微微欠身:“祠碑一事,便有劳沈藩司。”
沈重也是一脸震动,当即起身肃然应下:“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周玉臣的目光一一从每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上流过,她强忍着头痛,平声静气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今日来此,或许是想看看梁人和黔人又闹了什么恶事,或是竹林寨的金哆爷,如何薄待了我这个梁官。”
“其实我本南越出身,因南越作逆,而籍没入宫。”
“同样,翁崇、张小牛、索诺、钱阿底、吴金满、侗寨胜……他们既不是梁人,也不是燕人。为燕州喋血捐躯的崔大用、潘处道、詹允南,更无一人是燕籍!”
“那时候,虏人屠城屠得整个燕州都空了,城墙上挂满了尸首,几乎每一间屋子都有死人……就连盗匪都不敢靠近燕州!翁崇、张小牛他们解救中渡镇的时候,第一轮战役只有两百人。而银象王有数万虏骑,[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这话想必你们都听过了。”
“为何要死战?为何要为不相干的燕人而死?”
火塘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星子一股股地爆出来,又被热浪裹挟着升腾。借着那一点火光,周玉臣苍白的面容显得愈发没有颜色,声音也愈发低沉:
“无他,其心同也。”
“这份不肯低头受戮,不肯认命伏低的骨气,想必各位心中也都明白!”
说到此处。
周玉臣扶着齐青的手,强撑着站起来,向满座黔人躬身一揖:“所以,诸位——周玉臣今日便替燕州的万万父老乡亲们,敬谢黔人,敬谢骨气!也敬谢这一份[心心相同]!”
沈重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看得分明,周玉臣起身时身形剧晃,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那条伤腿上!
金哆爷就更不用说了,他非常清楚周玉臣的腿伤有多严重!
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等当家人,更是慌忙起身劝道:“使不得,周将军!万万使不得!仔细腿伤!”
周玉臣却硬是撑住,将那深深一揖行完,才踉跄跌坐回椅中,道:
“还有件事情,金哆爷已经知道了,今日趁着大家都在,也说与你们听听。”
金哆爷一听就愣住了,我知道什么了我?!
周玉臣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温和道:“我之前在燕州许诺过,有功即可分田,这个承诺生死不论,在黔州同样奏效……黄羚君、齐青。”
黄、齐二人即刻站出来,俯首道:“臣在。”
“这几日便与索诺、钱阿底、吴金满等人家眷议定,看看把燕州哪块地分给他们合适。若是他们不愿雇人耕种,愿意到燕州来,就再分他们些屋宅安身。”
众人一惊!
须知,今日在场的几个寨老,平日解决了多少土地房屋的纷争?又看了多少次梁人侵占黔人田地的惨事?可如今,这位周将军非但不占,反倒要拿出燕州的田地来分!但仔细一想,却也合理,燕州有大量荒田无人耕种。这时候去燕州,确然是白捡便宜了。
周玉臣受了伤,不计较,仍坚持论功行赏,甚至还要给你分田分宅!
这叫什么?这简直就叫圣人!
而你金哆爷,得了这般泼天好处,竟藏着掖着不说,还要包庇那张氏父子!
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鄙薄,齐齐落在金哆爷身上。
刚才开口的丹寨“萨姆”更是诘问道:“金哆爷,听说你把那行凶的张老汉,给藏起来了?”
金哆爷此时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急忙摇头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不过是……不过是在商讨如何惩处罢了。”
“此事有何难断?”
白水寨寨老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按黔人的规矩,要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要么按价赔偿……周将军何等身份?该如何裁定,你心里不清楚?”
金哆爷登时语塞。
须知,黔地旧俗,杀人伤人之事,除同态复仇外,还可赔钱解决。
杀人者,寨老可断其赔偿“偿命银”三百两,最终可用等值的田土牲畜相抵。自然,黔人也有贵族。若死者身份贵重,赔额陡增,更需额外偿付象征之物。甚至需要额外偿付象征之物,如头颅要赔葫芦一个、眼睛要赔宝石两颗、牙齿要赔斧头一把等等。
另外还需“洗面”,即杀鸡摆酒赔罪,恢复受害者的家族脸面。
但是,如果受害者是贵族,或是土司家族的成员。凶手的下场除了“出寨”,就只剩下“约众诛戮”了,或沉塘、或活埋、或乱石砸死,总之绝无宽宥!
按现在这架势,周玉臣明摆着是要逼金哆爷按照最严重“约众诛戮”来裁决了。
金哆爷脸色铁青,一股被强按着低头的屈辱感直冲顶门。
他心知肚明,周玉臣今日这番伤情示众、敬谢黔人的连环手段,已将他彻底钉死,何况堂上还有其他寨老在场……当下,金哆爷吐了口闷气,狠下心道:“那就……”
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带着疲惫的声音,忽地道:“张家老汉一事,便依《大梁律》处置吧。诸君以为如何?”
几位寨老目光交错,各自眼底都有些踟蹰,最终才齐声应道:“我等无异议。”
“按梁律,倒是这张老汉占便宜些。”
金哆爷也得咬牙应下。
从恪守“黔州古规”到奉行“大梁律令”,不过一夜之间!十年王化,竟不如一夜的风雷激荡!
可金哆爷又能如何呢?
他已然看明白,周玉臣压根就不在乎他那点军户,也不会强要任何寨子的军户。封妻荫子、建祠立碑、燕州分地……已足以打动人心。毕竟,燕州是北地著名的税收大户,可比黔州富庶太多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
君不见,周玉臣是在说出分田一事后,各寨的当家人,才开始“议论”张家一事吗!?
金哆爷把心一横,仗着众人都在,急忙道:“周将军,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周玉臣转过头来,依旧是带着病气的笑容,和气极了:
“两位公子急于投军报效,倒把高堂妻小给忘了。金寨老莫急,今夜太晚,明日便教江旺宗去劝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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