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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橘小说www.dajuxs.com提供的《无冕之臣_赵刻》第219页(第1/2页)
天授帝自然也知道,“分庭抗礼”的典故,是指苏秦以布衣纵横之身,游说列国,竟使诸国君王无不折节以礼相待。由此彪炳史册,名垂千古。
若是旁的文臣武将,还可两说。
一个宦官,既然想要名垂千古,就做不得乱臣贼子了。
王梦吉觑着皇帝的脸色,心下略松,缓缓又道:“陛下圣明,自然知道那孩子就是周玉臣了。”
天授帝没有言语,略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梦吉便顺从地继续道:“后来,周玉臣脱了她的袍子,解下腰带,拧成一股绳,把奴婢从井里拽了上来。那时候奴婢并不招人喜欢,也不大会说话,便对她说[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不如现在就撒手,让我烂在井里算了]。周玉臣却说,[这有什么,只要你说句,你在这,我再捞你一回便是]。”
“打那以后,果然,每回我被关进那口井,她都会来。”
也不知是王梦吉的胸膛太温暖,又或是冷啸的夜风渐渐停了。
天天授帝只觉自己一双冰凉的脚,竟在对方怀中渐渐焐热了……是似曾相识的温暖。是了,曾经也有一个宦官,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身子暖着他的脚,生怕他足底沾染上半点尘埃。那样的小心翼翼,视若珍宝,从天授帝年少,一直到现在。
当初周炳到他身边时,多大?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吧?
天授帝很少叫周炳的名字,或是“大伴”、或是“依炳哥”,因为那不只是他的奴仆,更是他的少年伙伴。物件用久了,多少都有些感情。何况一个从少年懵懂,伴随着彼此长大的伙伴呢?
离京那日,他走得那样急,竟把周炳落下了……
天授帝的神情陷入了片刻的柔软和悲伤,然而只一瞬,声音陡然变冷:
“这么说,你是想凭着这点旧情,劝她班师?……难道你们的金兰之义,大得过君臣之分吗?!”
——轰隆隆!
原本死寂的夜,猛地被一声惊雷撕开!
转瞬间,大雨砸砸而下。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帘一幕。连行宫的焰焰之灯,都被雨水隔得模糊,摇曳朦胧,仿佛一段将醒未醒的残梦。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地砖一层层涌上来,几乎要将王梦吉覆没。他跪在地上太久了,膝盖愈发生疼。
而就在这刺骨的寒意中,这个年轻的权宦,却抬起了他那双潋滟流波的眼目,嘴角一弯,露出个柔媚的笑:
“不,陛下。”
“奴婢说这些,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很了解周玉臣。”
“周玉臣出身南越,见识过战火连天时,那血流漂橹、家破人亡的惨样。奴婢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夜夜做噩梦。一会儿喊[别杀了!别杀了!],一会儿又哭[怎么办……船都烧光了,没人捕鱼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下太平的可贵。”
“去岁云州被占,燕州被屠得十室九空,周玉臣为此几乎食不下咽。后来扈九得罪了王知恩,是她保下的。可她没让扈九回去当差,而是劝扈九和潘处道一道北上……此人心中,把家国、朝廷、百姓都看得极重。”
“这样一个人,是万万不可能拥兵自割据、裂土封王的。只要周玉臣还想扶危定倾、流芳百世,还想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她就必须回江南!因为只有陛下才是九州万方的人主,也只有陛下,才能予她倾国之力的支持!”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割破黑夜,也照亮了君臣二人的面目。
天授帝心神震荡了片刻,才缓缓将双足从王梦吉怀里抽出来。然后,他以一种陌生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挑选的新大珰。
良久,天授帝低声道:“接着往下说。”
“是,陛下。”
王梦吉依旧柔顺地跪在地上,缓缓道:
“以一人之力抗虏,和以举国之力抗虏,终究是两回事。这点想必周玉臣也明白。只是她不知道,朝廷议和,是江南的文武百官,恋栈权位、贪图逸乐,才力主割地求和。”
“幸得陛下圣明,力排众议,留中不发。也是因此党争复炽,又见[战和之分]。如果周玉臣不肯班师回朝,恐将朝局崩坏,内耗甚于外敌。”
天授帝眼皮子动了一下。
这是一步好棋,即保全了一国之君的名声,又暗合了当今的朝局。
天授帝思忖片刻,又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秦幼节、王伦屡赴蔑里干议和,其中确有朕的亲笔手书。此事,你打算怎么说?”
对此,王梦吉心中早有腹稿:
“江南议和,不过是复京畿旧事,以和图战,以议拖延罢了!那阿斯卡、昂潵虽然撤兵,却也还有几支殿军在江南!因此陛下是相忍为国,是[假和谈,真备战],借此迷惑贼虏而已。”
不知不觉,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
天授帝垂着眼睛,把王梦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忽然伸出手,在他未着冠的发顶上轻轻摸了一把。手上的动作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
可底下的那股劲儿,沉甸甸的:
“你刚才说得这些……都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王梦吉脸上再一次浮出了,那种掺杂愚蠢和得意的笑容,浅显得一看即知。
可等皇帝眼神落到他脸上的时候,王梦吉笑容一滞,敬畏地垂下了脑袋,老老实实道:“奴婢不敢瞒陛下。这点子……是奴婢找了几个清客相公,东拼西凑地凑了几天,才凑出来的。”
天授帝也没说别的,就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词宽和:
“难怪,还是有不周全的地方。”
“你既要以抗虏说动周玉臣,怎么不提醒她:江南税赋丰盈、仓廪充溢,十个燕檀也比不上!还有,江南游多少能工巧匠?打铠甲、造器械、修战船的手艺,京畿拍马难及。”
王梦吉怔了怔,当即在天授帝的注视下,露出了如梦初醒的神色来:
“——陛下果然圣明!难怪奴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周全哩!”
不论如何,今夜的骤雨总算过去了。
异日,王梦吉离开宫殿时,腿脚有些踉跄。早年在枯井里关了太多次,腿脚便落下了风寒湿邪的痹证,每逢下雨,或受了冷意,这双腿就剧痛难安。
更何况,他还在天授帝的御榻前,跪着伺候了一夜。
“干爹,干爹!我来扶你。”小福儿急忙地上前来,稳稳地把住王梦吉的胳膊。
王梦吉见小福儿挂着两个黑眼圈,便知道这孩子必是等了一夜。
一时间,王梦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问小福儿身上还痛不痛,上次有没有踹疼他。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朝食吃了吗?”
“吃了!今天送来的是七宝素粥、炸梅鱼,还有干爹喜欢吃的馎饦!”
小福儿喜滋滋地说完,又耷拉着脸儿,小声道:“干爹,刚才来的路上,儿子又被江捷的人骂了。他们骂我……骂我是[内廷便嬖,阿世取容]!又骂我只会给人[卖屁·股]!这些混账,还打量着我听不懂呢!”
小孩子说这种话,是存了告状的意思了。
王梦吉也知道,那些话未必是骂小福儿的,多半是在骂自己。
只是这孩子不想说出来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捏了捏小福儿的脸颊,道:“别管他们狗叫。”
“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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