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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曾经的“同志加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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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谷,之后再装袋交给粮所。这样一来, 队长带领社员们回到村里时,已是夜里鸡啼三遍了。

    夜幕快降临时,契婆她们吃饱了粥,却迟迟没有动身离开之意。契婆静静地坐在饭桌边,神情有点迟疑。

    大姐正欲问契婆怎么还不走?张老伯不是叫她们天黑前离开吗?如果天黑前契婆不走,那……大姐想到这里,不禁害怕了。

    原来,大姐深知张老伯对契婆说的“天黑前必须离开我们村”这话并非故意威胁她们,张老伯绝对是讲到做到的。去年冬天的一天,有一位专门走村串寨补水缸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气喘吁吁地挑着装满瓶瓶罐罐的担子来到我们村补水缸。那老人到村头的车店安顿下来后,就一边架锅生火做饭,一边等候村里人来找他补水缸。那车店是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基本上各村都有一个,是专供来往村里公干的人食宿之所,外来公干人员来到村里后,就在车店里住下来,自行生火煮饭,拴马歇脚。不过,说是车店,其实就是一个仅有几条柱子的瓦屋。新中国成立后就没有公干的人在车店里过夜,倒是经常住过不少阉鸡阉猪补锅和收鸡毛鸭毛卖糖果饼干的。在那文化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阉鸡阉猪补锅无疑也算是乡下人的一场文化盛宴。这些人在车店里开张后,操着形状怪异、村人叫不出名堂的家什,对鸡或猪什么的开膛破肚时,总会围着一群村人观看。若是在给鸡或猪做计划生育手术过程中, 出现了所谓医疗事故,尤其是事故之后再出现医疗纠纷的话,也算是给村人贫乏的乡间文化生活增加了一些亮点或高潮。

    虽然补水缸的比不上补锅的热闹,毕竟补锅的都架上炉子,把风炉拉得“呼啦啦”响,再把炉里的碎钢片烧成通红的可以流动的钢水,之后用一块垫着灰烬的布片,盛着一颗红色滚动的钢水,对准锅的豁口一只手用力紧紧压住,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支布片做成的圆棍在锅上面迅速把钢水涂平。由于钢水温度极高,布棍会“滋——”地冒出一股白烟,虽然这股白烟气味奇臭难闻,但对围观的村人来说,恐怕也是激动人心的一个小高潮。

    补水缸不用架炉子,也不用生火,而是用钻头钻。那老人补水缸做工十分仔细,先用钻子钻孔,再用钢线把裂缝紧紧绞上,最后涂上一种黏合剂, 这才算大功告成。

    夜幕降临时,寒风刺骨。收工回来的村民兵排长张老伯听说村里来了一个补水缸的,正在车店里边生火做饭,边给人补水缸。张老伯顾不得歇上一口气,马上赶来车店查看补缸老人的身份证明,因无任何身份证明,张老伯就决定公事公办,叫村里两名民兵背着枪陪着他赶在天黑透前把那老人送到大队部。出发前,围观的几位老妇人见那补缸老人累了一天,又饿又累又冷, 浑身虚脱得直冒冷汗,就眼圈红红地向张老伯求情说:“等他煮好粥,吃了一碗热粥再上路吧。”

    “这可不行。等粥煮好了天就黑透了。公社大队规定,天黑前必须把人送到大队。”最后,补水缸的老人只好在张老伯和两位民兵的押送下,挑着瓶瓶罐罐的担子,迎着刺骨的冷风,步履踉跄地向大部队走去。

    大姐害怕契婆她们赖着不走,到时被张老伯派民兵们用枪押着送往公社, 这样的话,自己以后在伙伴们面前就抬不起头了。想到这里,大姐鼓起勇气, 正欲问契婆为什么还不走?不料,却见契婆的眼光老是望着屋里的米坛,蜡黄疲惫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恋恋不舍的神情,还不时咂着嘴。半天,契婆支支吾吾地对大姐说,你爸爸妈妈跟我说了,你们生产队今年水稻丰收,特地叫我过来拿一坛米回去吃。

    大姐一听,既然是爸爸妈妈叫她来拿的,那就让她拿吧。为了尽快能跟小伙伴们跳舞唱歌,大姐主动帮契婆把米坛里的米全部倒进她随身带来的两个黑布袋里。契婆从屋檐下找出一条扁担,挑着两袋米,正要出门, 却见几个同伴站在灶房角一堆番薯旁,眼睛痴痴地盯着那堆番薯久久不肯离开。契婆犹豫了一下,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肩上的担子放下后, 对大姐说,也让她们拿些番薯回去吧。

    灶房角落里那堆番薯,是生产队刚刚分的,大概有百十多斤。母亲每天晚上吃完饭后,就从番薯堆里拣出小的或表皮残破的,放到大锅里煮来喂猪, 同时拣一些大的洗净,第二天早上作为全家人的早饭。

    大姐见契婆这么说,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契婆的几个同伴见大姐同意了,赶紧摊开随身带的布袋,争先恐后地把番薯装进袋子里,转眼间, 一大堆番薯就被三人瓜分殆尽。这时,太阳完全落山,大地也都开始阴凉了, 契婆她们四人或挑着或背着米和番薯,匆匆地离开了我们家。

    那天晚上,爷爷和父母回来后,发现屋里的米坛里颗粒不剩,灶房角落那堆番薯也不见了踪影,起初怀疑家里的那头黑猪进来吃了,但查看地上也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这才把在外边疯玩了一天的姐姐们叫回家,沉下脸来问姐姐们怎么回事。姐姐们把契婆突然来访,送给我们粽粑叶,民兵不让她们在村里过夜,走前又用随身带的几个大布袋把家里满满一坛米和一堆番薯全部搬走等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爷爷和父母。

    父母听罢,两人面面相觑,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父亲圆睁着眼睛, 挥手狠狠扇了大姐一巴掌,骂道:“谁叫你带她去里屋找米坛?啊?”

    大姐用手捂着脸“哇哇”大哭,要不是爷爷赶紧围过来拉开父亲,大姐恐怕还得挨父亲几巴掌。

    父亲被爷爷拉开了,但他仍气急败坏粗着脖子大声骂道:“刚刚舂得一坛米,这是全家近半年的口粮,全都让她拿得坛里颗粒不剩,她自己拿了还不满足,还做个人情让她的几个同伴把生产队刚刚分的百十斤番薯拿得一个不留,以为我们家开粮所啊,公家的粮所还要凭米簿定额供应呢,她这么贪心,我们全家老小这回喝西北风啊,这不是成心要饿死我们一家老小吗?”

    那几年,我国许多农村家家户户都缺吃短穿。虽然当时提倡:闲时吃稀, 忙时吃干,干稀结合。但我们村因为年年歉收,家家户户不管是一般群众, 还是政治觉悟不赖的党员,在吃饭问题上虽然也是“干稀结合”,即早餐吃“干”,午餐和晚餐吃稀,但我们吃的所谓“干货”,不过是些红薯芋头之类。母亲每天凌晨起来煮一大铁锅稀粥,大姐晚上放学回来又煮一大锅。每次需倒入两筒大米,每筒一斤,干饭需用四筒。这都是父亲严格规定,超过这个标准,就会青黄不接而四处向邻居借米过日子。有一次,大姐放学回来,见村里来了电影放映队,就自行做主到米坛里掏了四筒米来煮干饭,晚上,父亲收工回来,揭开锅盖,见一锅干饭,不由分说就一巴掌把大姐打得“哇哇” 直哭。据说那天晚上,时隔了大半年才光临我们村的公社电影队放映了一个喜剧片,全场笑声雷动,但自始至终却听不到父亲和母亲的一声笑。

    邻居们听到父亲的吵骂声,纷纷围拢到我们家门口看个究竟,母亲也止不住红着眼向邻居们数落契婆:“……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她了?我们什么时候叫她来拿米了?”母亲越骂越气愤,越气愤就越难过,止不住边骂边哭起来。到后来,实在忍不住跑到灶房,从饭桌上拿起契婆给的那几个番桃果和那几捆粽粑叶,冲出门外,狠狠地扔到门前的水沟边,呼天抢地地骂道:“谁稀罕她这几个酸果?山上多得扎眼,谁稀罕她这几捆粽粑叶?没有米,这粽粑叶能让我们全家老小填饱肚子啊?各位叔伯婶嫂,你们给她传个话,从今往后,我们家要是还跟她这种不仁不义的人认亲戚,我们全家老小全都改姓换名……”

    “骂什么骂?别在这里给我犯贱丢人!都给我闭嘴!”一直默不作声的爷爷这时突然气汹汹地冲出门外,冲着父母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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