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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党在朝堂上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像两个隔着一张桌子掰手腕的人。谁也没有把谁压下去,可桌面底下,每一根木纹都在发颤。给他一个从四品的秘书省著作郎,不高,却也不低。高了,霍党不会答应。低了,便是寻常荫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霍党觉得不必为一个修书的官与圣人翻脸,又能让满朝看见——圣人在用人了。

    张恭端起茶盏,忽然咳了一声。

    “前几日的赏花宴——”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你可有言谈相契之人?”

    张应殊垂下眼睫。

    “并无。”

    张恭的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

    “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你的发妻是张家的主母,品性、门第、才学,一样都含糊不得。”他顿了顿,“这几日你叔母去荣家做客,见了荣家四娘子。回来便赞不绝口,说那孩子大方知礼,进退有度。”

    张应殊闻言道:“叔父费心。此事不急。”

    张恭看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说。应殊的性子他知道——看着温和,拿定了主意便是一堵墙。旁人是砖砌的,还能拆。他这堵是整块石头凿的,连条缝都没有。

    只能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起另一件事。

    “本宗那边传了信来。你父亲在清河又病了。”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一动。

    “信上说,入春后便不大好,咳了半个多月。本宗那边的意思是,若是你愿意,便把他接来京师将养。”张恭说这话时,语气放得很是轻缓,有劝说的意味,“清河的医官,到底不比京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了一阵。

    “不必了。”张应殊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沉了太多年的水,泥沙都沉到底了,表面只剩一片不动声色的清,“清河山清水秀,适合养病。父亲应当也不愿意过来。”

    张恭看着自己这个侄儿,想起往事,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还有一事。”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也松快了些,“你如今在秘书省忙着,族学那边便不必再去了。那些子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几日你没去,他们很是憾然。”

    话音方落,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隔着几重墙,听不真切,却实实在在是欢呼。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兄长不来授课了”之类的只言片语,被风一吹便散了。

    张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张恭咳嗽了两声,比方才那一声响得多。

    张应殊恍若未闻那喧闹声,只应道。

    “好。”

    张恭缓过那阵尴尬,忽然又想起什么:“我听管事说,每隔三日便有外头的信送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应殊身上,“你在外头也收了学生?这段时日若是太忙,不妨也停一停。”

    张应殊抬起眼。窗外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把他的眉眼也映得明明暗暗。

    “不必。”他的声音仍旧温和的,却答得毫无犹豫,“我尚有余力。”

    张恭看了他一眼。应殊说有余力,那便是有余力。至于那个每隔三日便来信的“学生”是谁——应殊不说,他便不该问。

    从叔父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张应殊回到自己的书房,在案后坐下,翻出一卷古籍,却没有看进去。

    她应当今日会送信来。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周安把信递了进来。他搁下书,正要拆——周安又补了一句:“公子,翟公子他们也来了,快到门口了。而且——”周安的声音压低了,“翟公子好像看见了方才那位送信的姑娘。”

    张应殊的手微微一顿。

    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在他指尖下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往书册底下推了推。

    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房门外。

    翟堰走在前面,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少年人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有了几分阔挺。计子陵跟在后面,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金粉点翠,摇起来便是一片流光。

    翟堰本是来同张应殊说西境屯兵一事的。甫一坐下,茶还没喝,话便先出了口。

    “兄长,我方才进门时,似乎看见了明昭郡主身边那位婢女。”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有疑惑,却还没有往深处想——毕竟张应殊与秦家素无往来,与明昭郡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张应殊的手在桌案下,指尖压着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信纸的边缘轻轻刮着他的指腹。

    计子陵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去。极快的一瞬,目光闪了闪。

    扇子摇了两下,忽然“啪”地一收,往翟堰肩膀上一拍。

    “我看你是日有所思,眼花了吧。”计子陵的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扇子又摇开了,“满大街都是穿青衣的婢女,你怎知便是郡主那位的?莫不是心里惦记着,看谁都像。”

    翟堰怔了一下,想了想,确实觉得自己太多思,可想到别苑张应殊那一眼……

    “兄长,”翟堰放下茶盏,看向张应殊,“你觉得,破镜能否再圆?”

    张应殊抬起眼。翟堰坐在那里,竹青色的衣袍衬着他眉峰如剑,少年意气都在脸上。他想问什么,张应殊清楚。

    桌案下,那封信的边角正硌着他的指腹。

    他垂下眼眸。

    “你没看错。”

    四个字,不高,甚至算得上轻。

    翟堰捏紧拳头。计子陵的扇子停了,眉头顿时皱起来——方才他明明替张应殊遮掩过去了,怎么这人还自己往上撞?

    张应殊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翻开的古籍上,那句没看进去的话才终显露出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①

    “我是认得明昭郡主。”他复又道。

    作者有话说:

    ①《周易·乾卦》九三爻辞,下半句是——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孔子说:“君子增进德行,修缮事业。忠诚守信,来增进德行;修缮言辞确立真诚,来建立事业。摊牌了,但没完全摊

    第40章 赔罪 多谢夫子

    书房的气氛霎时奇怪起来。

    翟堰晃过许多念头。

    是张应殊何时认识的她。翟府?不可能。她从未在翟府见过张应殊。

    思来想去也只有别苑那回, 水榭外,他找了那么久,张应殊说“没见到有旁人”。原来不是没见到。是见到了, 没有告诉他。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声音艰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

    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

    你们是何时相识的?你们为何会认识?你们是何关系……

    张应殊抬头看向他, 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却是让翟堰想不到的答案。

    “在郡主上京之时。”

    上京之时。

    翟堰的眉头微微拧起,忽然想起陆家之事。他的手在膝头缓缓攥紧, 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是他……”

    得了这答案,翟堰忽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紧张。上京之前。那便是比他还早。不, 不是早晚的问题。张应殊救了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 是张应殊的船载了她一程。他松开拳头,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连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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