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医与御史_曼殊【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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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祁清再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空间,身下褥子温软。他撑着坐起来,头疼欲裂,酒气还在喉咙里没散尽。他站起来,想找水喝,扶墙走了几步。

    一楼点了一盏灯,是一个小厅堂,没有茶水。他看见了后面的楼梯,摸索着便往上走。

    二楼没有点灯,窗开着半边,明月穿户,清光落在墙上。

    他便看见了那些画。

    第一幅,运河上的客船。船头立着人,面目模糊,只一个青色的轮廓。他记起来了,那是在去福建兴化府的路上,好像是一个雨天的下午,有人蹲在甲板上替一个孩子扎针。他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女子与众不同。

    第二幅,闽海的风涛。画中漩涡状的云气从海面升起,墨色浓淡之间裹着一场风暴。他似乎能感受到风雨,潮湿、腥咸、迅疾。有人在他身边解释什么,关于气旋的轨迹,关于天地之气的失和。

    第三幅,一盆水仙。素瓣碧叶,画得极有神采。他伸手想碰,指尖停在纸前半寸,想起那年岁暮,她要走,把几只水仙鳞茎推到他面前,说等花开了便回。

    他把水仙养在窗台上,日日换水,看它们抽叶结苞。后来花开了满盆,清香透骨,她没有回来。他等着,等到花谢了,叶枯了,她回来了。花已经开过了,他没有让她看。

    第四幅,苏州玄妙观前。阶下跪着四个重犯,阶上立着一个青袍獬豸的人,是他自己。旁边站着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卷册子。他记得那天很冷,风很大,他在阶上喝令行刑,大棰抡起,血溅青石。她站在旁边,抬起手中的册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五幅,太湖的月夜。画舫摇曳,舱内有月光、水声、酒气,他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舱里很暖,记得有一双手抚过他的后背,一节一节,酥麻入骨,记得那场云雨巫山,水乳交融,她在身下喘息。然后那双手消失了,他再也没找到。

    他一幅一幅看过去,心潮澎湃,不觉滴下泪来。

    那些碎片正在拼起来。一幅画,一块碎片。每一块都带着一点她的样子。

    一片一片,落回原位,拼出一个完整的她。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从那些画里走出来,越来越近。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他转过身,南蘅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拐角处。月光映在她身上,那些碎片在她身上渐渐聚合、归位——雨里的背影,风涛里的声音,水仙旁的艾烟,玄妙观前的侧影,还有那缕近在耳畔的喘息。

    他朝她走过去,她没有动,身后是墙,无路可退。他一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她手里的汤晃了晃,泼出几滴。

    他弯下腰,托住她腰侧,将她抱起来,她被放在桌案上,画稿在掌下簌簌作响。

    醒酒汤从她手里滑落,“啪”,碎裂一地。

    他俯下身,两手撑在她身侧,无限逼近她。

    “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攥紧了桌沿,一语不发。

    “叶司药?”

    “叶女官?”

    “还是……”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唇,炽热的呼吸从她指缝间漏出来。

    “祁清,别说了。”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拉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虚舟一叶寄南云,非鹤非鸥暂栖身。

    金针偶试瘴乡雨,蠡测妄言沧海文。

    潮信从来无定迹,花期各自有寒温。

    珍重梅边今夜月,明朝俱是客中尘。”

    他一字不差的念出了她的诗,念的很轻很低,低到只够她一个人听。

    “你非鹤,非鸥,都没关系,但潮起潮落,花开花谢,自有定数。”

    他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些,贴着自己的心跳,然后附在她耳边,呢喃道:

    “我知道,是你回来了,湘君。”

    崇祯三年正月十三,京城落了开春第一场薄雪。

    后金退兵的消息在除夕前传进城,皇太极率主力东归沈阳,围城的阴云散了大半。

    祁清在小院书房里翻看近来的邸报,面前摊着辽东舆图。

    毛文龙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又划,划了又圈。去年六月,袁崇焕在双岛斩了这位皮岛总兵。此后数月,辽东急转直下,后金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朝廷把账算在袁崇焕头上,可毛文龙是不是罪大恶极?该不该杀?他想了很久,没有想透。

    毛文龙坐镇皮岛,牵制后金后方,确实有功。可他虚报兵额、冒领军饷、私通商贾,也是事实。袁崇焕杀他,是立威,是削藩,是一步险棋。棋走赢了,东江镇归朝廷直辖。棋走输了,就是如今这副局面:大明折损两位将领,后金再无后顾之忧,辽东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祁清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如今西北流寇,东北奴酋,大明左支右绌,怕是难以为继。

    窗外薄光透进来,照得舆图上那条鸭绿江明晃刺目。

    南蘅来时,书房里炭火正旺。她自己开门,自己揭帘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说宫里新蒸的八宝糕,要趁热吃。

    祁清起身,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她放下食盒,指尖还带着凉气,也不等他开口,自己把手搁在桌沿上。

    祁清意会,伸手握住,慢慢捂热她。

    她自然翻腕,与他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怎么冷成这样。”

    她没应,站着让他握了一会儿,指尖回暖,他才松开,顺手替她把肩上沾的雪粒拂了去。

    揭开食盒盖子,香气弥漫出来。

    “要不要吃一口?”她捻起一块,引诱他。

    祁清凑过来,就着她指间那块糕,一口咬走了大半。动作极快,唇几乎擦过她的指尖。

    “太甜了。”他说着嚼了咽下去,“比之前常熟的桂花栗子羹还甜,宫里的糖是不要钱吗?”

    她看了看他留下的齿痕,莫名好笑。

    祁清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幅辽东舆图上。南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鸭绿江以东,朝鲜半岛的轮廓被朱笔勾出来。

    “天启七年,后金入侵李朝,打了三个月。李朝被迫与后金结盟,虽没有彻底倒向那边,可送了不少物资人力。今年后金大军长驱入关,来去自如,李朝那边已然出兵相助。若大明再不重视辽东战局,李朝总有一日要对后金俯首称臣。”

    她站在灯下,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严肃。

    祁清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你才像你。”

    南蘅抬眼,等他往下说。

    “和我谈论政事的时候,你是一个合格的幕僚。”他伸手拨了拨灯芯,“你假装大家闺秀的样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才问:“元宵之后,你就要召集各道掌道御史议事了?”

    “嗯,我已经开始草拟议程。”祁清拿起案头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年后第一件事就是,你呢,元宵有何安排?”

    “江南的元宵风俗,女子们穿新的白绫袄,就着月光,结伴走三桥。要走过三座桥,祛百病,避灾厄。”

    祁清摇头:“京城没那么多桥,不过这边有个说法:走百病——正月十五夜,妇女结伴游街,遇桥过桥,遇门过门,百病尽除。你要去的话,我陪你。”

    “如果我约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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