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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第660章 延儒说山东,诚明唱神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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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对海鸥的情感很复杂。

    一方面,大伙很讨厌海鸥,因为它会在甲板上拉很多屎。

    另一方面,海鸥又能让人安心,有海鸥的地方附近一定有海岸线。

    如果一只海鸥都见不到,那既...

    汽笛声撕裂长空,震得卢象升耳膜嗡鸣,眼前那庞然巨物通体漆黑,车头喷吐着灰白浓烟,粗壮铁轮碾过钢轨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隆——咔嚓、咔嚓、咔嚓——仿佛大地在喘息,又似远古巨兽踏着节拍奔来。他立在码头石阶上,衣袍被海风掀起一角,手心汗津津地攥着那叠钞票与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身后是喧嚣人潮,前方是无垠碧海,左近停泊着几艘蒸汽铁甲舰,右首则是刚靠岸的“鲁王号”残骸,船身斜倾,龙骨外露,焦痕蜿蜒如雷劈之迹,甲板断裂处还挂着半截褪色蓝旗,旗角在风里簌簌抖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疲惫的眼睛。

    卢象升没去细看那船。他盯着火车。不是因它奇,而是因它“活”。活得毫无道理:不靠马,不靠牛,不靠人推,不靠风帆,只凭肚里一股气、一股火,便能吞山饮海、载千百人如履平地。他忽然想起高名衡当铺里那张宋玉照——玻璃匣子扣住玉佩,光从顶上斜射下来,玉色温润,莲瓣纤毫毕现。那光也是活的,可它不动;而这铁车却动得如此蛮横、如此确凿,叫人无法不信其真。

    “员里,买票不?”一个穿灰布制服、臂章绣着“琴岛港务局”的年轻小伙凑近,手里晃着一叠薄纸,上面印着蓝线勾勒的火车图样,右下角烫着朱红小字:崇祯十八年·琴岛—登州专线。

    卢象升喉头滚动,没应声。他目光掠过小伙肩头,落在远处一列停靠的车厢上。车厢外壳刷着深绿油漆,窗框锃亮,每扇窗下都垂着一条靛蓝布帘,帘角缀着铜铃,微风拂过,叮咚轻响。车厢门旁站着两个持枪兵卒,枪托杵地,枪管乌黑油亮,胸前挂的铜牌在日头下反着冷光。他们腰间挎着的不是腰刀,而是短铳,铳柄裹着棕褐色皮革,枪口朝下,却稳得纹丝不动。卢象升认得那铳——护路队演武场上,史忠玉三枪连发,弹孔排成一线,像用墨线量过。他当时站在杨衍蕃身后,只觉胸口发紧,如今再看,竟觉那枪口仿佛正对着自己眉心。

    “员里?”小伙又问,声音里没了客气,添了点试探,“再不买,下一班就开了。这趟车,直通登州卫,过蓬莱,走水城,末站是威海卫。您若赶时间,得快些。”

    卢象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威海……离海多远?”

    小伙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嗨!您问岔了!威海卫就在海边!船坞、炮台、灯塔,全齐!您下了车,抬脚就是浪头!不过……”他压低嗓子,往左右飞快睃了一眼,“今儿个船少。海军陆战队招新,把大小船只都征了,跑辽东、跑朝鲜、跑倭国的货船,全搁浅在港里晒太阳。您想坐船?怕是要等三五日。”

    卢象升心一沉。三五日?高名衡那院墙虽不高,但巡哨昼夜不歇;余朝奉岱今日收了玉佩,明日便可能告密;更不必说赵诚明——此人连杨衍蕃十万大军都能谈笑间逼退,岂会漏算一个落魄巡抚?他指尖无意识捻开牛皮纸信封,一枚银亮的壹分硬币滑出掌心,在石阶上叮当一跳,滚向铁轨缝隙。他俯身去拾,膝盖刚弯,眼角余光却猛地钉住车厢侧面一行字:“琴岛—威海·特快·限乘三百人”。字是凸起的,漆成金红,刺眼得如同烙印。

    三百人。

    他直起身,将硬币攥回手心,冰凉坚硬。三百人里,能混进去几个逃犯?几个通缉要犯?几个被朝廷画影图形、悬赏千金的河南巡抚?他抬头,见那小伙正低头核对腕上一块圆盘状物事——表盘玻璃澄澈,三根细针无声游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叩在他太阳穴上。小伙抬头,笑容依旧:“员里,真不买?再等一刻,闸门就落了。”

    卢象升没答。他转身,沿着码头栈道往北走。栈道由整块花岗岩垒砌,接缝严丝合缝,海水涨潮时漫过石沿,只留下湿漉漉的暗痕,绝无泥沙淤积。他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尖锐哨音,接着是整齐的踏步声——一队穿深蓝制服的巡警列队而来,臂章上绣着展翅海鸥,每人腰间悬着一根乌木短棍,棍头包铜,锃亮如镜。他们目不斜视,步距如尺量,皮靴踏在石面上,发出空洞而密集的回响,仿佛整座码头都在为他们打拍子。

    卢象升停步,侧身让路。一个巡警擦肩而过,帽檐压得很低,但卢象升仍瞥见对方左耳垂上一颗小痣,痣旁有道细疤,像是被刀尖划过。那疤痕他见过——在掖县军营校场边,史忠玉训兵时,有个腾跃兵摔下马背,耳后血流如注,正是这道疤的位置。卢象升心口骤然一缩,后颈汗毛倒竖。他不敢再看,匆匆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极深,两侧是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窗棂雕着海浪纹,门楣悬着褪色灯笼,写着“渔汛客栈”“海味斋”“胶东船行”。空气里弥漫着咸腥、桐油与新漆混合的气息。他摸出那五张十元钞票,纸面光滑坚韧,印着崇祯通宝字样,可背面却不是龙凤祥云,而是一幅工笔细描的《胶州湾海图》,山峦、岛屿、暗礁、潮汐线纤毫毕现。他盯着海图右下角一行小字:“本图据实测绘,误差不超三分”。三分?三分什么?三分里?三分寸?他手指摩挲着纸面,触感不像棉麻,倒似某种薄韧的皮膜,遇汗不洇,遇水不烂。他忽然想起杨衍蕃帐中,李拥立摊开的那份舆图——羊皮卷轴,墨线遒劲,标注着“鲁王号沉没点”“郑芝龙船队失散坐标”,旁边密密麻麻全是红圈与箭头,像一张嗜血的蛛网。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个露天集市。地上铺着厚木板,摆满摊位:卖鱼的箩筐里冰碴未消,银鳞闪闪;卖布的摊主正抖开一匹天青色棉布,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卖药的铜秤杆上悬着枚黄铜砝码,刻着“明艺药行·官准”;最角落是个修钟表的老匠人,鼻梁上架着铜丝眼镜,手里镊子夹着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在放大镜下微微颤动。卢象升走近,老匠人头也不抬,只将一枚怀表推到他面前。表盖掀开,里面机芯精密如蜂巢,游丝纤细如发,擒纵轮正在匀速摆动,滴答、滴答、滴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稳得令人心悸。

    “修表?”老匠人终于抬眼,目光浑浊,却像能穿透皮囊,“表坏了?”

    卢象升摇头,又点头,喉结上下滚动:“这……走时可准?”

    老匠人嗤笑一声,用镊子轻轻敲了敲表壳:“准?这表走一天,差不了一秒。你听——”他屏息,侧耳,然后伸出枯瘦手指,在表壳边缘极轻一叩。那滴答声骤然清晰起来,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不可违逆的律令。“时辰到了,该走的走,该来的来。老夫修表三十载,从没见过走不准的。倒是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象升腰间空荡荡的玉佩荷包,“人的心,常常不准。”

    卢象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旁边一个装海螺的竹筐。海螺哗啦散落,有的滚进砖缝,有的停在木板上,螺旋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微光。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一枚螺壳内壁,竟觉冰凉滑腻,仿佛摸到活物的皮肤。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灰布短打、臂缠白布条的汉子抬着一副担架疾奔而入,担架上躺着个少年,面色青紫,胸前插着半截断箭,箭杆犹在微微颤动。人群自动分开,让出通道。担架后跟着个穿白褂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铝制药箱,箱盖掀开,里面整齐排列着玻璃瓶、橡胶管、金属器械,最显眼的是几支细长玻璃管,管内液体澄澈如泉,标签上印着“青霉素·琴岛制药厂”。

    “让开!让开!”白褂青年厉喝,声音清越如裂帛,“琴岛公署医院急救组!挡路者,按妨害公务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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