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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潮信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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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面,他只收到一个搪瓷缸子,是父亲在工棚里喝水的,缸子底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磨掉了大半。

    他们被送回谭公村时,没有一户人家开门。

    母亲的死是一个缓慢的进程,最初几个月,她还能下地干活,只是不再去村口乘凉,不再赶集。后来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谭卫民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单薄的母亲瞪着眼睛躺在床上,像个纸扎人。

    第二年春天,母亲买了两瓶敌敌畏,她没有在屋里喝,而是走到无人经过的那条土路上,坐在路边,把两瓶都灌了下去,谭卫民找到她时,她蜷缩在路边的野草里,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眼睛睁着,看着深川的方向。

    谭伟是在母亲死后的第三天出现的,他站在谭卫民家的门槛外,手里拎着一捆纸钱和半袋白面,他是被掐死女人的丈夫,村里辈分最高的谭姓人之一。谭伟看着院子里那口没漆的薄皮棺材说,“娃是娃,大人是大人。”

    村里人起初不同意,谭伟的老婆死在谭达手里,谭伟却收养“凶手”的儿子,这在谭公村的老理里是倒反天罡。但谭伟不在乎,他很坚持,说死者已矣,活人要紧。第二天,谭卫民被领进了谭伟家的东厢房,那间屋子有玻璃窗,有刷过漆的床,比他自己家的土坯房亮堂得多,谭伟送他去镇上读书,交学费时把一卷毛票按在校长桌上。

    谭卫民就这样活到了四十一岁,他当了副村长,管着村里的水利和宅基地纠纷。

    每年清明,谭卫民都去海边烧纸,谭家宗族嫌他父亲丢人,骨灰不准入祖坟,他便将父亲撒进了大海。母亲也不能孤坟入祖坟,谭公村老话讲,一代出孤坟,代代出孤坟,他便把母亲也撒进了同一片海里。

    去年腊月二十八,谭卫民从镇上办年货回来。谭伟喝了酒,拉着他不让走,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自己查出胃癌,没几天了。突然他跪下去,额头抵着水泥地,说对不起他们全家,这是报应——当年他听见风言风语,偷偷跟去深川市,等谭达完事离开,他进了工棚,掐死了自己的老婆。他求谭卫民看在他养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他,让他死后能解脱。又说当年他找过王天明,想求个轻判,王天明只说正在严打抓典型,没有余地。

    谭卫民没有扶起跪在地上的谭伟伯,就像当年没有人理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母亲一样。

    他花了很长时间想这件事,不是想该不该原谅谭伟,而是想怎么杀了他。

    谭公村往东三里,有个废弃养殖场,涨潮时四面环水,退潮后露出一条滩涂小路。谭卫民提前两个月踩点,每天算好时间驾船过去,记下水位,谭伟的修船仓库由他打理,船就泊在养殖场后头,他打算在这儿动手,完事直接驾船到沙滩,等潮水涨上来,滩涂一淹,所有痕迹都带走。

    他本来只打算收拾谭伟,直到那天王天明一行人到村宣讲普法,他和谭伟亲切握手,又顺手拍拍谭卫民的肩膀,笑容温和,甚至还感谢他们的妥帖接待——他没认出来,或者说,从来就没记住过,父亲的人命,他们家的命运,在王天明眼里原来连被记住的分量都没有。

    那就一起死吧。

    他先给王天明打了电话说,“王局长,我是1991年深川工地那个案子里的孩子,我想见您一面,有些事想和您汇报。”王天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谭卫民以为他挂断了,最后王天明说,“你在哪儿?”

    谭卫民埋伏在仓库的门后,手里攥着一块浸透了□□的毛巾,□□是从镇上兽医站买的,说是要给村里的牛做绝育,兽医站的老李头没多问,给了他一瓶。他用毛巾浸了三次,叠成方块,塞进一只厚实的塑料袋里,防止提前挥发。

    王天明是一个人来的,也许他想私下解决这个历史遗留问题,他推开守海房的门,喊了一声:“有人吗?”

    谭卫民从门后闪出,左手勒住他的脖子,右手将毛巾狠狠按在他口鼻上。王天明挣扎了两下,但□□起效很快,七八秒后,王天明的身体软了下去,谭卫民把他拖进里屋,捆住手脚,用破布塞住嘴巴,然后他搜出了王天明腰间的那把枪。

    他本来计划得很好——用王天明的枪打死谭伟,把尸体留在沙滩上,警方提取比对,膛线痕迹独一无二,王天明被锁定为凶手,但他拿到枪后才发现,枪里没有子弹。

    谭卫民说,当年的事他放下了,生恩不如养恩大,想跟他聊聊。

    谭伟后悔那晚喝了酒,胃癌是真的,可真相不该那么说出去,这些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侄子说想跟他谈谈,说生恩不如养恩大。谭伟抱着一丝侥幸,万一自己多年的养育之恩真的感动了他呢?

    他没有用枪,而是用双手捧住了谭伟的脑袋,猛地逆时针一拧,谭伟的颈椎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树枝被踩断。谭伟的身体瘫软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扩散,他把尸体摆成跪姿,面朝大海,让海浪拍打着那张脸,他在谭伟耳边说,“跪好了,给我爹娘磕头!”

    处理完尸体,临走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纲绳的勒痕让他手指发麻,枪从指间滑落,掉进沙子里。他蹲下去摸,摸了两分钟没摸到,潮水已经漫了上来,把那片沙子抹平。他不能再耽搁,踩着退潮前的最后一丝时间,驾船离开了滩涂。

    文哲缓缓的问,“为什么攻击许君竹?”

    那枚信标是统一配发的,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块,别在表带外侧,感应距离五十米。两枚信标直线距离进入阈值,顶端led会爆出极短的蓝光,一闪即灭。设计初衷是防止队伍在偏远地区走散。许君竹当时满脑子都是谭村长的死,没注意到低垂的手腕间那道光。

    谭为民刚处理完王天明和谭伟,现场还没来得及收拾。外套内袋里揣着从王天明腕上摘下的手表,信标自然也跟着进来了。许君竹就在这时敲了门,他只能拉开门,故作镇定地带她去档案馆。

    路上,许君竹腕间的蓝光突然一闪。他内袋里的信标隔着布料震了一下。谭为民步子没停,拳头却攥紧了——那道光不是信号,是催命符,许君竹的催命符。

    如果她事后复盘,会想起来:那个时间点,她的信标亮了,意味着王天明当时就在她五十米内。而那个时间点,王天明已经失踪。这条信息会把谭卫民钉死,没有挣扎的余地。

    “我把她打晕,用鱼线固定住她的头和嘴巴,防止她呼救。出去装作无事发生,配合其他人张罗找人和保护现场。”

    早就醒来的王天明躺在病床上,看完了整段审讯录像。

    “这个案子我有印象,那个时候dna技术刚刚引入国内,这个案件也从侧面证明了这种技术的科学性,不过谭伟应该没有找过我们,否则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其他的事情,要查一查当年的卷宗。”

    他指着屏幕,轻摇头说,“谭卫民,不是在仓库里攻击我的人,我往后抓的时候,他的头是略高于我,谭卫民明显比我矮一个头,另外,我记得他的后脑上有块类似反骨的突起。”

    王天明不愧是老刑侦,即将丧失意识的情况下,还能记住关键信息。

    后续文哲组织各方调取了当年的卷宗,证据链完整,谭达的定罪没有问题,谭卫民当年只有六岁,警方没采纳他的证词,程序正常合规。

    许君竹盯着谭伟的死亡照片看了一会儿说,“谭公村有个祠堂,我进去扫过一眼,里头供着个跪像,不是神仙菩萨,就是一尊人跪着的陶俑。”她把照片转过去给文哲看,“是不是一样?”

    文哲接过照片,“仔细看是有点像。”

    “是吧是吧,当时发现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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