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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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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喉头一哽,差点被自己咽下的半口橘子汽水呛住。她猛地刹住脚步,脚边青草被踩得歪斜,蝉鸣忽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仿佛整片田野屏住了呼吸。万峰仍稳稳走着,背影宽厚,肩线平直,像一堵无声的墙,隔开身后所有喧嚣与疑云。

    她没再追问。

    不是信了那句“普通大”,而是心口发烫——那热度不是来自烈日,是昨夜丈夫攥着她手腕教她辨认钞票水印时,指腹无意蹭过她脉搏的微痒;是今早他蹲在招待所水泥台阶上,用小刀削平她鞋跟翘起的胶皮,刀锋贴着鞋底游走,却没划破一丝布纹;是方才在子场,他替她拎起三只鼓胀的麻袋,肩胛骨在薄汗浸透的蓝布衫下绷出两道凌厉弧线,而她只消空着手,踮脚去够枝头一枚熟透的野山楂,酸甜汁水便顺着指尖滴落,在他后颈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人若真普通,怎会连折断骨头都像折纸?怎会叫一个活剐过三条命、笑谈过七次围剿的狠角色,见他如见阎罗转世?

    可万峰不说,她便不问。

    不是不敢,是怕问出口的刹那,那层薄薄的、名为“当下”的纸就破了。破了,她就再回不到那个在供销社柜台后数硬币、为五毛钱运费和司机磨嘴皮的他如;破了,万峰就不再是她枕边那个会把汽水瓶盖拧松三分、留着气泡不爆的丈夫,而成了书页里翻动时带起阴风的、冷硬如铁的名字——万德才。

    她低头踢开一颗碎石,石子滚进田埂缝隙,惊起几只蚱蜢。远处麦浪翻涌,金穗低垂,像无数谦卑躬身的稻草人。她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翻过的小说残页,那页写到万德才三十岁那年,在边境雪线之上单枪匹马截下走私军火的车队,车灯刺破暴风雪,他站在引擎盖上,枪口垂落,血顺着枪管往下淌,在零下四十度凝成暗红冰棱。书里写:“他不是人,是冻土里长出来的刀。”

    可此刻万峰正弯腰,从路旁揪下一朵蒲公英,毛茸茸的白球举到她眼前:“吹。”

    她噗地笑出声,凑近,一口气吹散。绒球炸开,细小的伞兵乘风而起,有的飘向麦田,有的掠过晾衣绳上未干的蓝布衫,有的竟悠悠荡荡,停驻在万峰左耳垂上那颗褐色小痣旁,颤巍巍悬着,不肯落。

    他如伸手欲拂,万峰却微微侧头,任那团轻飘飘的白停在耳畔。阳光穿过绒毛,在他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像扇子轻轻开合。“它自己选的地方。”他说。

    她心头一颤,忽然懂了。

    他如没吹散那朵蒲公英,是万峰没让它落——不是不能,是不愿。就像昨夜他掐灭烟头时,火星在指腹灼出浅红印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今晨他递汽水时,瓶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虎口滑落,他却将最凉的那一面,始终朝向她。

    他如抬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朵停驻的蒲公英。绒毛拂过指尖,痒得钻心。“万峰,”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更多飞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特别特别错的事,你会不会……”

    话音未落,前方驴车夫老李的吆喝声劈开寂静:“哟!他如妹子回来啦?快上车!刚卸完货,驴都饿得直刨蹄子喽!”

    她顿住,后面半句咽了回去。万峰已接过她手中那只空汽水瓶,拇指摩挲着玻璃瓶身,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错事?”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深潭,“你昨天在百货大楼问刘经理话时,多问了一句‘他舅舅退休前最怕什么’——那不是错事。”

    他如浑身一僵。

    原来他听见了。不是听见那句试探,是听见她伏在刘经理办公桌前,压着嗓子念出的笔记:**“张副局三十年前贪污粮站公款,至今未结案;其独子去年车祸肇事逃逸,死者家属仍在上访。”**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连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都刻意放轻。原来万峰在门外等她,烟灰落满鞋面,听全了。

    “你查他舅舅,是为了让他忌惮?”万峰将空瓶塞进帆布包夹层,动作自然得如同归置一粒纽扣,“可你没查张副局。”

    她怔住:“……张副局?”

    “他业局现任副局长,就万的舅舅。”万峰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她耳膜,“刘经理没明说,但提过‘张副局最近常往县医院跑’。你该去趟医院。”

    他如脑中轰然一声。小说里只模糊写过“张副局病重退位”,从未提过病因。她只顾琢磨就万这条线,竟漏了源头!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紧。

    万峰没答,只抬手替她拨开横斜在路中央的一根带刺槐枝。荆棘刮过他掌心,留下几道细痕,渗出血珠,他随手抹了抹,血迹混着汗渍,糊在腕骨凸起处,像一道暗红胎记。“你数过今天路上多少只蚂蚁吗?”他忽然问。

    她一愣:“啊?”

    “三十七只。”他目光扫过路边湿润的泥地,“它们抬着半只死蜻蜓,往南边槐树根下走。路太远,有三只中途掉队了。”

    她顺着望去,果然见泥地上蜿蜒着细小的、执拗的痕迹。那点血痕在他腕上,竟不如蚂蚁背负的蜻蜓翅膀来得刺眼。

    她忽然明白了。他如不是没说,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说——他看见的,远比她以为的多;他做的,远比她能想象的深。就万今日的谄媚,不是恐惧,是溃败。溃败于万峰根本没按常理出牌:不威胁,不举报,不交易,只是站在走廊尽头,静静看着就万夹着烟的手指如何颤抖,直到那支烟燃尽,灰烬簌簌落下,烫穿他西装袖口,露出底下皮肤上一道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旧疤——那是末世里被丧尸爪撕开又强行缝合的痕迹,此刻在县城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

    他如喉咙发干,想说话,却见万峰忽地停下。前方岔路口,两名公安正朝这边快步走来,藏蓝制服被汗水洇成深色,步履如尺,踏得尘土飞扬。他们目标明确,径直越过夫妻俩,拐向通往红星生产队的土路,皮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万峰侧身让路,目光掠过公安腰间鼓起的帆布挎包——那里露出半截卷宗边缘,牛皮纸封皮上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字:**“红星生产队王桂英、万广发,涉伪证及破坏集体生产案,即刻提审。”**

    他如呼吸一滞。

    王桂英?万广发?那两个在子场抬木头、脊背佝偻如弓的老熟人?他们何时又扯进“伪证”里了?

    她下意识攥紧万峰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衣袖。“他们……是不是又在陷害人?”

    万峰没抽出手,反而反握她指尖,掌心温热干燥。“陷害?”他唇角微扬,极淡,却像冰裂,“他们连陷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如一怔。

    万峰已松开她,从帆布包取出那瓶未喝完的橘子汽水,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间炸开,他喉结滚动,目光却越过公安远去的背影,投向远处生产队方向——那里炊烟初起,灰白,柔软,缠绕着青瓦屋脊,像一条即将断裂的脐带。

    “他如,”他声音低沉,混着汽水清冽的甜,“你记得咱家东屋墙皮剥落的地方吗?”

    她茫然点头。东屋那面墙,每到梅雨季就潮得厉害,石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红砖块,像陈年血痂。

    “底下埋着个铁盒。”万峰说,“你嫁过来第三天,我亲手砌进去的。盒子里有张纸,写着七个名字,和一句话——‘他们欠的,还没还完’。”

    她血液骤然发冷。

    七个名字?哪七个?王桂英?万广发?还是就万、张副局……抑或是她自己父亲,那个三年前在批斗会上被推搡致死、至今尸骨未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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