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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念头盘旋着,但不再带有之前的焦虑和不确定,历史的河流确实有自己的方向,但她这条意外投入其中的鱼,已然开始学着感受水流的变化,甚至尝试着,在不起眼处,轻轻拨动一下水花。

    她轻轻往异人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来日方长,无论是对于逐渐长大的政儿,对于留在秦国的荀子,对于这个正在不断积聚力量的国家,还是对于她这个知晓结局却又参与其中的异数。

    夜更深了,月光温柔地洒满房间,将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咸阳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远方的天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即将到来的黎明微光。

    第155章

    时光如河水般无声流淌, 看似缓慢,却在某个回神间惊觉已奔涌千里。

    小政儿时不时去看的小嬴恒刚刚咿呀学语,能模糊地吐出“父”、“母”几个词。

    然而, 这份新生带来的欢欣, 却无法掩盖另一个生命正在逐渐走向衰微的事实。

    秦王的寝宫, 药石的气味日渐浓重,几乎取代了原本熟悉的檀香。

    那位曾经威震列国、令许多人寝食难安的君王, 他的脊背确实比以前弯了, 像是一张逐渐松弛的强弓。咳嗽声时常从紧闭的殿门内传出, 一声接一声, 沉闷而费力, 听得门外侍立的宫人内心发紧。

    太医令进出寝宫的次数,从三五日一次,变为一日数次,他们的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开的方子也一次比一次凶猛。

    朝野上下, 无数道目光悄然投向了太子柱。

    太子柱如今已不再居住东宫,而是奉王命, 搬到了秦王寝殿的偏殿,名义上,是秦王要亲自教导, 父子同心处理国政,共享天伦,在外人看来,这是无上的荣宠,是权力平稳过渡的明确信号。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太子柱,才深知这份“荣宠”背后的如履薄冰。

    他与秦王同处一殿, 同案而食,甚至连批阅奏章,也多在秦王卧榻之侧进行,老秦王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尚能条分缕析地为他讲解政务关窍,坏的时候,那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会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蠢材!此等浅显的离间之计竟看不穿吗?”

    “优柔寡断!对待戎狄,怀柔需有,雷霆更不可缺!”

    “咳…咳咳…你这字,软绵无力,如何彰显我秦国的威仪!”

    斥责声,毫不留情,日益增多,有时是因为政务见解不同,有时仅仅是因为一碗药奉得稍烫或稍凉,抑或是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疲惫,都可能引来秦王一阵疾言厉色的训斥。

    太子柱本就还算健硕的身形,在这些日子里更显清瘦,眼下的乌青挥之不去,他小心翼翼地侍奉汤药,屏气凝神地聆听教诲,处理政务时力求滴水不漏,在亲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几分。

    这日午后,秦王刚服过药睡下,殿内暂时只剩下规律的更漏声,太子柱坐在外间的案几后,面前堆积着如山的竹简,他却捏着笔,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目光放空,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与惊惧。

    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为他换上一盏热腾的羹汤,低声劝慰:“太子,保重身体啊。”

    太子柱猛地回过神,像是受了一惊,随即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保重?父王便是这般‘保重’出来的……”他话未说尽,却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酸痛的腰背,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抬眼望向内殿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复杂,那里躺着的,是他的君父,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他渴望那柄剑能指引他,又无时无刻不恐惧它会落下。

    荣耀与压力,期许与审视,孝道与恐惧,在这座弥漫着药味的秦王寝殿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位已不再年轻的大子紧紧缠绕。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在父王最后的时光里,如何表现。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薄冰之上,不知何时便会碎裂。

    而寝殿之外,咸阳宫的天空高远,秋意渐深,一片落叶打着旋,无声地飘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深秋的咸阳,风声里都带着一股萧瑟,宫阙巍峨,却掩不住从秦王寝殿方向隐隐传来的压抑。王上的病,早已不是秘密。

    宫道之上,往来臣僚步履匆匆,目光交接间,俱是心照不宣的凝重与闪烁,无人敢轻易靠近那座寝殿,非是全然不念君恩,实乃情势微妙。

    那位雄主纵然病骨支离,余威犹在,那双时而浑浊、时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依旧能洞穿人心。

    在一位生命步入尾声的猛虎面前,过于康健的体魄、过于活跃的身影,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样的意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

    然而,总有人是例外。

    当那一身素色深衣,身影清癯的范雎,步履平稳地走向秦王寝宫时,沿途所遇的宫人、侍卫,乃至路过的几位官员,无不面露惊愕,旋即迅速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却又在擦身而过后,忍不住回头窥探。

    范雎自白起之事失势后,已深居简出多时,几乎淡出了咸阳的权力中心,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敏感的时刻求见秦王,怎能不引人侧目?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揣测,都聚焦在他身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通报之后,殿门开启一道缝隙,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范雎整理了一下并非常服的衣冠,迈步而入,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殿内。

    门外侍立的人皆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却只听得见更漏滴答,以及内间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并无激烈的争执,也无悲恸的哭诉,静默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开启,范雎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素服,脸上依旧是进去时那般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得失,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寻觅不到。

    他对着引他出来的内侍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稳稳地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

    他走后,窃窃私语声才在宫人们之间蔓延开来。

    “应侯说了什么?”

    “大王是何反应?”

    “可有何旨意传出?”

    无人知晓。秦王未曾下达新的命令,一切如常,仿佛范雎的到来,只是一片落叶飘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唯有范雎自己,在走出宫门,坐上那辆简陋的马车后,于无人得见的车厢内,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尽数掩去。

    他见到了那位曾经予他殊荣、亦曾令他胆寒的君王,离开前的对视里,有未尽之言,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

    异人独坐书房已有两日,太子柱搬入王上寝宫偏殿的消息,以及宫中传来的种种关于父王日渐憔悴、如履薄冰的描述,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深知王上的性情,那是一位即使在生命的尾声,也绝不会放松权柄、更不会允许继承人有丝毫懈怠的雄主。太子柱此刻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而他们这些儿孙,在这种时刻,既不能表现得毫无关切,失了孝道,更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惹来猜疑。

    他思考了几天,权衡了各种利弊。最终,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必须去,而且不能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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