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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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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散作一缕缕薄雾,在微凉的夜气里浮沉不定。下晚伏在锦书膝上,指尖攥紧她裙裾一角,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唇色却比晨霜更淡。春儿端来新煎的姜枣汤,碗沿尚烫,热气氤氲中映出她眼下两片浓重的青影——那是连日未眠、心神俱疲刻下的印痕。

    “娘娘再喝一口罢。”春儿轻声劝。

    下晚缓缓摇头,喉头滚动,干呕的欲念如潮退去,却留下胃腑深处一阵阵钝痛,仿佛有只手在腹内反复拧绞。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撕开墨色,灰白渗入云隙,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坤宁宫檐角悬着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微弱得几乎要被晨光吞没。

    锦书替她掖了掖肩头薄毯,声音压得极低:“昨夜乾清宫遣人来问了三回,圣上辰时便起身,卯正就到了宫门外,守着门等您醒。”

    下晚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她知道难徵来了。不是踱步而来,是踏着露水、踩着心跳来的;不是为朝政,是为她腹中尚不可见、却已牵动乾坤的那一点微温。

    门帘忽被风掀开一道缝,寒气钻入,烛焰猛地一跳。下晚身子本能一缩,随即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不容置疑,每一步都像敲在她心鼓之上。锦书与春儿无声退至屏风后,殿内霎时只剩两人呼吸可闻。

    难徵未着常服,一身玄色常礼袍,袖口金线蟠螭纹在晨光里沉静如墨。他径直走到榻前,并未俯身,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如掌,从她汗湿的额角,滑至苍白的唇,最后停驻在她覆于小腹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见骨,腕骨凸起如初春未绽的枝节。

    “又吐了?”他问,声音低哑,不似平日帝王之威,倒像久旱后第一滴坠入陶瓮的雨。

    下晚点头,喉间发紧,只挤出两个字:“嗯……酸。”

    难徵眉峰微蹙,忽然伸手探向她颈侧,拇指轻轻按压她耳后脉搏。指腹温厚,动作却极轻,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薄胎瓷。下晚闭了闭眼,任他量度自己这具日渐虚弱又悄然变化的身体——它不再只是她的,它正被一种古老而暴烈的力量征用、重塑、孕育。

    “太医半个时辰后到。”他说,“朕已命尚食局备了山药茯苓羹,加了陈皮与砂仁,专治孕吐。另调了三位太医轮值坤宁宫,一人守药炉,一人候脉案,一人备产房——虽早,但朕不想再等。”

    下晚怔住,眼睫倏然抬起,撞进他瞳底深潭。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仿佛他早已在无数个暗夜中推演过千遍:若她腹中有子,便是龙种;若龙种落地,便是血肉;若血肉凋零,他亦随之枯槁。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初入东宫那夜。那时她是浣衣局最伶俐的婢女,被指派去擦洗东宫廊柱。冬雪未霁,她跪在冰碴上,指尖冻得裂开血口,却仍把紫檀柱子擦得能照见人影。难徵踏雪而来,玄裘翻飞,足下未沾半分泥泞。他瞥她一眼,只道:“手太脏,莫碰主殿梁木。”

    那时她恨他入骨,恨他视人如尘,恨他朱批御旨上一句“黜为罪籍”,便断她父母生路、毁她姻缘良配。她曾于佛前立誓:此生若不叫他尝尽剜心之痛,便堕阿鼻永世不超。

    可如今呢?

    如今她躺在他亲手铺就的软褥上,枕着他命尚衣局特制的松香枕,腹中怀着他血脉,而他蹲在她榻前,解开自己袖扣,挽起臂袖,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秋狝围猎,一头暴起的黑熊扑向她车驾,他弃弓拔剑,硬生生以臂挡爪所留。

    “疼么?”她哑声问。

    难徵抬眼,竟笑了:“你吐得昏天黑地,还惦记朕这点疤?”

    “不是惦记疤……”她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伸出去,轻轻抚过那道凸起的旧痕,“是惦记你从前如何待我。”

    难徵目光骤然幽深,喉结滚动一下,却未接话。他反手覆住她手背,将她指尖按在自己疤痕之上,力道沉而稳:“从前朕错判你心性,以为你如那些攀附权贵的莺燕,只需金玉堆砌、恩宠浇灌,便可驯服。朕不知你骨头是铁铸的,越压越硬,越折越韧。”

    下晚鼻尖一酸,泪意猝不及防涌上眼眶。她想抽手,他却不放,反而将她整只手裹进掌心,暖意如春水漫溢。

    “朕更不知……”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你七岁失怙,十二岁卖身葬母,十五岁为保妹妹性命,自愿签下卖身契入宫为婢。这些事,朕查了三年,才从浣衣局尘封的册子夹层里翻出来——纸页脆得一碰即碎,墨迹被老鼠啃掉半边,可‘娘来’二字,写得工整如刻。”

    下晚浑身一震,泪水终于滚落,砸在他手背,灼热。

    “你怨朕欺你辱你,可你可知,朕第一次见你,是在你替太子妃试毒那日?你跪在丹陛之下,捧着银碗,手腕抖得厉害,却把碗举得笔直。银针变黑那一刻,你没哭,只抬头看朕,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朕那时就想,若这双眼睛永远盯着朕,该有多好。”

    殿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划破晨寂。下晚怔怔望着他,忽然明白为何他总在她呕吐时沉默守候——不是怜悯,是共感。他亦曾在无人处呕出胆汁,只为压制那一场场险些焚尽理智的妒火;他亦曾在深夜攥碎玉圭,只为忍住不去坤宁宫强掳她回乾清宫;他亦曾在她病中呓语喊“阿兄”时,独自坐至天明,一遍遍摩挲袖中那枚褪色的桃木符——那是她幼时被拐卖前,阿兄塞进她手心的最后一物。

    “难徵……”她唤他名,不再是“圣上”,亦非“皇上”,而是那个被她亲手刺伤过、又亲手包扎过的少年。

    他喉结剧烈起伏,终于俯身,额头抵上她额际,气息交缠:“阿来,朕不怕你恨,怕你信不过朕。朕可以为你屠尽天下佞臣,可若你腹中孩儿有一丝闪失……朕宁肯剜心谢罪,也不愿你再尝半分苦楚。”

    话音未落,腹中忽起一阵细微蠕动,似春蚕啃食桑叶,又似游鱼摆尾轻叩莲舟。下晚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蜷紧,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臂旧疤。

    难徵亦僵住,随即缓缓抬手,覆上她小腹,掌心温热,纹丝不动。

    “动了?”他嗓音沙哑如砂砾刮过青砖。

    下晚点头,泪流满面,却笑出声来:“嗯……像……像有只小雀,在踹我肚子。”

    难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未褪,却盛满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俯首,唇瓣极轻地贴上她小腹,仿佛吻住整个王朝最脆弱也最珍贵的命脉。

    “叫它歇歇。”他低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莫踢你阿娘,她经不起折腾。”

    殿外脚步声渐近,太医提着紫檀药箱,垂首立于阶下。锦书掀帘,轻声道:“圣上,太医到了。”

    难徵未起身,只抬眸,目光扫过帘外:“诊脉不必避讳,朕在此,你们只管照实说。”

    老太医颤巍巍跪地,袖口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他不敢看帝后相贴的额头,只凝神切脉,指尖在下晚腕上停留许久,额角汗珠滚落。

    “回圣上、皇后娘娘……”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虚,“脉象滑数而有力,尺部尤盛,确为喜脉无疑。且……且胎息安稳,气血虽弱,根基尚固。微臣斗胆……”他顿了顿,额头重重磕向金砖,“娘娘腹中龙嗣,当为先天禀赋极佳之相。”

    难徵指尖微颤,却未显露分毫,只淡淡道:“赏。”

    太医叩首谢恩,退下时双腿发软,几乎需人搀扶。殿内复归寂静,唯余烛火噼啪轻响。

    下晚靠在他肩头,听他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微麻。她忽然抬手,解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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